隱藏在審美觀背後的多數人暴政

文／孟慶延

審美觀：隱藏在背後的多數人暴政

如果說網紅臉、蛇精臉、奶油小生的走紅及其背後呈現的「審美趨同一致」，在當下的社會環境有其內在的資本與傳播邏輯，那麼，接下來我將要討論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關於容貌的審美，到底應該是多元化的還是單一化的？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會遇到下面這樣的對話。「你是要出去見誰，這麼精心地化妝打扮？」「誰也不見，我自己美美的、開心、有自信，不可以嗎？」這些對話其實是在對同一個問題發起追問：美以及隨之而來的審美，到底是如何界定與認知的？換言之，當我們說「我很美」或者「我很帥」的時候，這個表達背後究竟是個體的自我認知，還是社會大眾的普遍認知呢？

就現代個體的處境而言，很多人會認為「美」這件事只關乎自己，一個人哪怕在大多數人眼中外表普通、身材臃腫甚至容貌醜陋，都依然可以自信地認為自己很美。因為在一個價值多元而又高度崇尚個體價值的社會中，個體的自我認知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價值上，都處於超越他者的優越地位。然而，無論個人如何認知自我，都無法真正在現實生活中脫離「社會」這個龐然大物，在審美觀上亦如是。甚至，審美在某種程度上是最能體現「社會」存在的場域。為什麼這麼說呢？這樣說是在否認現代價值嗎？

我們不妨設想一下，當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那麼還有美與醜的分別嗎？這當然是個極端的例子，也是一個不可能出現的案例，但是我們如果腦洞大開，讓自己沉浸在這個狀態中冷靜思考一下，就會發現，不要說美與醜，當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連高矮、胖瘦這樣的差別都無法斷定，因為當無法比較的時候，就無法鑑別，當無法鑑別的時候，我們也就無法以具象化的方式為這些詞語提出定義。

美國社會學家庫利（Charles Horton Cooley）在《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一書中提出了某個著名的理論，即「鏡中自我」。他這樣寫道：

我們在鏡中看自己的臉、身材和衣服，因為我們的興趣在於這些形象是屬於我們的，並根據這些形象是否符合自身的願望而產生滿意或不滿意的心情。同樣地，我們在想像中得知別人對自己的外表、風度、目的、行動、性格、朋友等的想法，並受這些想法的影響。

在真實的生活中，我們對自己的認知恰恰來自「由他者構成的廣義上的大眾」。在這層意義上，社會既是我們的參照系數，也是形成自我認知的重要源頭。社會是由具體的個人組成的，但是社會一旦組成，便會產生超越個體性的力量，這種力量會以各種方式、從各個領域滲透人的肉身，而圍繞容貌產生的認知，便是其具體體現。

我們經常掛在嘴邊的「潮流」、「時尚」這些詞語，往往與人的容貌相關。「你今天的妝容好時尚」、「你這個造型真潮」我們在使用這些說法時，有沒有想過什麼是「時尚」和「潮流」？其實它們並沒有那麼難理解。所謂時尚，就是指在一段時間內大多數人的「風尚」，「潮流」一詞亦是如此。那麼，什麼是「風尚」與「流行」呢？說白了，無非就是某段時間內大多數人的傾向、崇尚與選擇。

我們撇開那些混雜的術語和抽象的思維方式之後，再仔細思考審美究竟是單一化的還是多元化的，對容貌的認知究竟是應該「聽自己的」還是「聽別人的」這類問題，就會發現，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假議題，因為這兩個問題背後的底層邏輯是：現代社會中的容貌以及由此而來的顏值正義和容貌焦慮問題，本質上是一場「多數人的暴政」。

「多數人的暴政」這個概念來自法國社會學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他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對美國社會的民主形式進行了充分的社會學觀察。他發現，這種建立在擁有並不斷主張著個體權利的大眾基礎上的民主社會，也有一種潛在的危險，即「多數人＝正義」。在「平等」這個抽象的標誌下，現代個體獲得了形式上的對等，同時現代個體也高度原子化了。現代文明的潛臺詞是：所有個體都是經歷了啟蒙，有著自身理性思考和審慎態度的人，因此，每個人應該獨立行使手中的平等權利。

然而，現代文明卻在有意無意間將「應然」當作「實然」，因為在現實中根本無法保證每個人的選擇是理性而審慎的。這就是托克維爾所說的「多數人的暴政」。

事實上，當今在資本與媒體加持下的容貌範本與審美潮流的塑造，本質上也是顏值領域的「多數人的暴政」。更有意思的是，在現代社會中，「主流」與「非主流」會如同液體般隨時轉換。

因此，近幾年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名模，大尺碼、棉花糖女孩等詞語也開始出現，並且深入人心。我們不妨設想一下，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誰又能保證「以胖為美」不會成為主流和多數？別忘了唐朝的風尚。

因此，圍繞「顏值正義」和「容貌焦慮」等關鍵字產生的問題，在我看來，其本質並不在於是否該有統一標準，以及要不要趨同一致，而是我們需要弄清楚，從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係來看，大眾關於容貌審美的認知狀態是如何產生的？其具體產生的社會機制又是怎樣的？它不過是諸多因素加持下的一場「多數人的暴政」而已，只不過這種暴政既不流血也不猛烈，而是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融入個體的骨髓。

※ 本文摘自 《社會學給現代人的非標準答案》，原篇名為〈審美觀：隱藏在背後的多數人暴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