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當人生不再聽你的話，你還能成為誰？《沉思錄》

文／林詣翔

早上進到教室，一個學生趴在桌上睡覺。你提醒他，他不耐煩地抬起頭，用不友善的眼神指責你，要你別多管閒事。
手機的螢幕跳出訊息，一句看似平常的問候，你卻反覆讀了好幾遍。
「他是不是在針對我？」
「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
明明事情已經結束了，但情緒卻依舊在深處翻騰。

學生讓我生氣、同事讓我不舒服、工作讓我焦慮，這些「外在的事情」不斷讓我感到痛苦，但在兩千年前，一位身處權力頂端的羅馬皇帝，告訴我們：
「真正折磨人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們對事情的判斷。」
馬可斯・奧理略，可能是歷史，最特殊的哲學家之一。
他必須面對戰爭、疾病、鬥爭、誘惑，經歷人與人之間的背叛、猜忌與死亡；然而他從不只是躲在書房裡，而是留下了一段又一段寫給自己的提醒。
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你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當人生不按照你的意思發生時，你還能不能決定自己是誰？

一｜你無法控制世界，但你可以控制自己如何回應。

《沉思錄》最核心的思想，是對「控制」的重新理解。
人類喜歡控制，因為控制能帶來平穩。學生聽話、工作順利、家人理解，希望別人喜歡自己，希望努力能獲得一定的回報，甚至連自己的情緒，也要能按照計劃運作。
最好今天心情不錯。
最好不要遇到討厭的人。
最好所有事情都順順利利。
但人生最麻煩的地方，就是世界，從來沒答應過要配合我們。
事情發生之後，我們習慣立刻下判斷。
學生缺交作業，就是不用心；朋友沒有回覆，就是不重視；主管修改提案，就是不認同。可是若仔細深究，事情真的只有我們想的那個意思嗎？
學生沒交作業，這是一件事，而「不用心」是我們加上的解釋；
朋友沒有回覆，這是一件事，而「不重視」是我們做出的判決。
兩者之間，其實隔著很大的距離。我們每天，都會遇到大量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情，如果把每一件事情，都當成是對自己的挑戰，那我們的情緒就會隨著外界的變化，被牽著走。
學生的行為需要被處理，但不代表我要否定學生。
家長的意見需要被聽見，但不代表我就一無是處。
這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很重要的「心理距離」。讓自己在刺激與反應之間，多留一點空間，讓事情不如己意時，我仍然可以決定，自己要怎麼回應。

二｜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一把衡量人生的尺。

對現代人而言，我們談健康、談成功，討論退休和未來，卻很少認真碰觸「死亡」。
因為一旦想到死亡，我們就必須承認，這些我們正在忙碌的事情，總有一天都會停止。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在此時此刻離開人世。
乍看之下，這是一種悲觀，但其實是一種非常積極的提醒。
因為只有當你意識到時間有限，你才會開始在意：「我要把時間花在哪裡？」
等工作穩定，等孩子長大；
等退休、等有錢，等有時間；
等到有一天，我們可以真正開始生活。
可是，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以後還有時間。」也許就是人生最危險的謊言。
作為老師，我也常常很忙。上課、改作業、處理學生⋯⋯一天結束後，我累得只想躺在沙發上，直到某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帶過的學生，即將畢業。
看著那些曾經坐在教室裡的學生，一個一個走出校門，我才意識到，原來那些自己以為還有很多時間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原來教育最珍貴的部分，從來不只是課本上的內容，而是那些無法重來的日常。
死亡之所以值得思考，不是因為它讓我們害怕，
而是因為它逼我們重新排序人生。
如果今天真的是最後一天，你還會為那句話生氣嗎？
還會為了別人的評價焦慮嗎？
還會把整晚的時間，花在比較別人的生活嗎？
還是會去見那個很久沒有見到的人呢？
還是會好好吃一頓飯？
還是會認真地對某個人，說出埋藏在心裡許久的感謝呢？
死亡不是讓我們放棄未來，而是提醒我們，不要因為等待未來，而錯過現在。

三｜成熟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不讓情緒做決定。

「不要受情緒擺佈。」
但人怎麼可能沒有情緒？
被誤解會難過，遭背叛會憤怒；發現努力沒有得到回報，當然會痛苦。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我為什麼生氣？」而是生氣之後，「我要怎麼做？」
情緒本身不是敵人。
失去選擇能力，才是。
一位老師正在上課，學生在台下不斷講話。
提醒一次、兩次，第三次依舊沒有改善，學生甚至可能笑著反駁。這個時候，老師當然會生氣，如果沒有情緒，反而不正常。
但專業的老師知道，即使生氣，也不讓憤怒替自己決定說什麼。
你可以嚴肅，可以提高要求，可以清楚地重申原則，但如果你讓情緒接管，用情緒攻擊一個人，那就只是在宣洩自己。
我可以生氣，但我不必傷人。
我可以失望，但我不必羞辱。
我可以堅定，但我不必暴怒。
老師手中握有權力，可以選擇讓學生難堪，也可以選擇讓學生重新站起來。這就是《沉思錄》所說的，保有理性的自我。
情緒來了，不必害怕。
痛苦來了，也不必急著逃走。
我們只需要問自己：「現在的我，還能不能選擇？」
如果可以，
那我們就還沒有失去自由。

後記｜人生真正能掌握的，也許比我們想像的少。

每次翻閱《沉思錄》，我一直想到一個問題：
「一個人，究竟能掌握多少人生呢？」
我們無法控制別人的喜好，無法控制同事願不願意配合，無法控制自己的生命，還剩下多少時間；如果是這樣，那麼人生不就很無力嗎？
但或許正因為我無法控制那麼多事，所以更應該珍惜，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的判斷、我的行動；
我的態度、我的品格；
世界可以混亂，但我不必跟著混亂。
命運可以突然改變方向，但我仍然可以決定自己的姿態。
人生本來就會歷經失去，就算我們努力保持理性，一切仍然可能很糟，但我們可以「沉思」，在每一次事件發生之後，停下來問自己：
「現在的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