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進擊的巨人》:如果所有人都是某種事物的奴隸,何謂自由?
文/Ginwyn君
※本文涉及漫畫《進擊的巨人》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進擊的巨人》起初建立在一個簡單卻極具壓迫感的世界觀之上。人類被迫居住在高牆之內,牆外則是吞食人類的巨人。對牆內的人來說,牆既是保護,也是牢籠。它保住了人類最後的生存空間,也同時奪走了人們理解世界的可能。
因此,牆外不只是地理上的外部世界,更像是一種自由的象徵。艾連渴望走出牆外,阿爾敏夢想看見大海,調查兵團一次次犧牲生命,只為了查清牆外有關巨人的真相。那時候的他們相信,只要越過牆,就能抵達真正的世界,也能觸碰到被奪走的自由。
然而,當牆外的真相逐漸揭開,他們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並不是單純的自由。牆外有人類,有國家,有戰爭,有歷史,也有延續了數百年的仇恨。原本被想像成自由彼方的地方,最後竟然只是另一座更巨大的牢籠。
人不是怪物,而是容易被環境影響的普通人
亞妮在進入憲兵團後說過的一段話。她與同期看見憲兵團裡腐敗的體制,看見人如何在安逸與權力裡變得麻木,某些人對此提出質疑,她近乎冷淡地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也不能算是正直的人。但她接著說,那不就是一般人嗎?
這句話很殘酷,卻又很真實。亞妮真正指出的是:人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堅定。很多人不是天生邪惡,也不一定主動渴望傷害他人,只是當環境提供了墮落的縫隙,當制度容許自私成為日常,當服從比反抗更容易時,人就會慢慢變成自己原本未必想成為的樣子。
「如果人的本性真的那麼善良,那麼一個組織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地腐敗?」
也許不是因為那裡聚集了特別邪惡的人,而是因為那個組織架構本身,讓人的軟弱、懶惰、恐懼與私心自然顯露出來。
這也是《進擊的巨人》很早就埋下的問題。它表面上讓人類對抗巨人,但越往後看,越會發現真正可怕的並不是怪物,而是人在不同制度裡如何一步步失去抵抗能力。憲兵團如此,瑪雷如此,帕拉迪島亦然。它不只告訴我們世界上有壞人,也讓我們意識到:所謂的壞人,很多時候只是被放進某種環境與價值觀後,逐漸失去判斷與抵抗能力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是某種事物的奴隸
如果亞妮看見的是普通人的脆弱,那麼肯尼死前對李維說的話,則幾乎拆掉了整部作品裡所有角色身上的英雄光環。
「人如果不專注在某件事情上,根本活不下去。有人沉迷於酒色,有人依靠信仰,有人相信族人、國王、夢想、孩子或力量。大家都是某些事物的奴隸。」
酒色、神明、族群、國王、夢想、孩子、力量,它們看似差異巨大,有些像慾望,有些像理想,有些甚至被視為人活下去的支柱。但在肯尼眼裡,它們本質上都一樣。
人必須依附某個東西,才有辦法繼續活下去。
回顧《進擊的巨人》裡的角色。艾爾文是夢想的奴隸。他口口聲聲為人類獻出心臟,卻也始終無法放下父親留下的疑問,無法放下地下室,無法放下對世界真相的追尋。
萊納是英雄幻想與罪惡感的奴隸。他想成為被認可的戰士,想成為拯救世界的人,最後卻在任務、罪惡與自我撕裂之間崩潰。
賈碧是國家教育與榮耀的奴隸。她以為自己仇恨的是惡魔,直到真正看見敵人的臉,才發現自己所恨的,其實也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米卡莎則是愛與依附的奴隸。她的強大建立在守護艾連之上,可最終她也必須面對:愛一個人,是否意味著要永遠服從他?
而艾連最諷刺。他口口聲聲追求自由,卻可能是整部作品裡最不自由的人。
這也是《進擊的巨人》殘酷的地方之一。它不只問人能不能得到自由,更進一步問:當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追求自由時,是否也可能只是被另一種執念推著往前走?
人真的能完全自由地活著嗎?還是我們其實都需要成為某種事物的奴隸,才能忍受這個世界?
加害者也曾是被教育出來的孩子
當牆外世界的真相揭開後,《進擊的巨人》的故事也從「人類對抗巨人」,轉變成一段漫長的民族仇恨。
牆內的人類其實是艾爾迪亞人,被困在帕拉迪島上。牆外的瑪雷長期利用艾爾迪亞人的巨人之力,卻又將他們視為罪人與惡魔。艾爾迪亞人的後代在收容區裡長大,被教育成必須厭惡自己的血統,也被灌輸只要成為戰士、效忠瑪雷,就能替自己與家人贖罪。
萊納、貝爾托特與亞妮,正是在這樣的世界裡長大的孩子。他們從小被告訴,島上的人是惡魔。他們相信只要完成任務,就能成為榮耀的戰士,也能讓家人獲得更好的待遇。於是,還只是孩子的他們,被送上帕拉迪島,破壞城牆,奪走無數人的生命。
如果只站在受害者的位置看,萊納當然是加害者,他造成的痛苦不會因為他也曾受苦而消失。可是當艾連後來來到馬雷,重新與萊納相對而坐時,他說出的那些話,卻讓整件事變得更加複雜。
艾連明白,萊納也曾是一個一無所知的孩子,被同樣一無所知的大人灌輸某種觀念。在那樣的環境與歷史裡,曾經是孩子的他,究竟又能做什麼?
理解一個人的處境,不等於原諒他的行為。受害者的痛苦,不會因為加害者也曾是受害者,就變得比較輕。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回來,那些破碎的家庭也不會因此完整。《進擊的巨人》讓我看見,許多加害者,也曾經是被另一套世界觀製造出來的孩子。他們曾經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只知道自己被教導必須這麼做。
而更諷刺的是,當艾連理解萊納時,他其實也逐漸站到了萊納曾經的位置。萊納為了「對抗惡魔,拯救世界」破壞城牆。艾連後來則為了「守護自己重視的人」發動地鳴。他們都在巨大的歷史與仇恨之中,被迫選擇成為加害者。差別只在於,他們各自相信自己正在保護不同的世界。
不讓受害者成為加害者
也因此,阿爾敏為了阻止柯尼,而主動跳進柯尼媽媽嘴裡的那一段,才會顯得如此重要。
柯尼想讓媽媽變回人類。這個願望本身很容易理解,甚至令人心疼。他失去了家鄉、失去了家人,而母親成為巨人後,幾乎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希望。如果有一個方法能讓她回來,他又怎麼可能不動搖?
可是那個方法,是犧牲法爾可。也就是說,柯尼為了救回自己最愛的人,差一點也要奪走別人重要的人。
這正是《進擊的巨人》反覆呈現的循環。受害者在某個時刻,也可能成為加害者。痛苦並不會自動使人變得善良。相反地,痛苦有時會讓人更急切地想要奪回自己失去的東西,哪怕代價是讓另一個人承受同樣的失去。
阿爾敏沒有站在道德高點責備柯尼。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說服他,也沒有用正義壓過柯尼的痛苦,他只是往變成巨人的柯尼媽媽口中跳了下去。不是精密的計畫,也不是完美的辯論,它是一個人用自己的生命,強行把朋友從即將越界的地方拉回來。
這是《進擊的巨人》裡少數溫柔卻不天真的瞬間。它不是說人可以完全擺脫歷史,也不是說理解與善意足以解決所有仇恨。但這一幕足以讓我們看見,即使人在巨大的世界裡被推著走,仍然可能在某個瞬間,選擇不讓痛苦繼續傳下去。
牆外的世界,和夢想中的自由不一樣
可是,艾連沒有停下來。
他曾經把牆外視為自由。對年少時的艾連來說,牆外是一切被奪走的東西。那裡有阿爾敏書中的大海、雪原、沙漠與未知的世界。只要能走出牆,他就不再是被關住的家畜,而是能真正掌握自己生命的人。
但當他真的走到海邊時,他沒有像阿爾敏那樣單純地感到喜悅。因為他看見海的另一邊,還有敵人。那一刻,《進擊的巨人》完成了最殘酷的反轉。
海不是自由的終點,而是問題的開始。艾連後來說,牆外的現實世界,和他夢想中的世界不一樣。這句話幾乎濃縮了他的悲劇。
艾連最痛苦的,也許不是發現牆外仍然有人類,而是發現牆外的世界並不如他想像中純粹。他以為越過牆,就能抵達某個真正自由的地方。可真正抵達之後,他看見的是國家、種族、戰爭、歧視與仇恨,是另一群同樣被世界囚禁的人。
原來自由不是牆外,牆外只是另一個現實。
如果世界不是他夢想中的樣子,那麼為了保護珍視之物,他選擇把世界踏平。
極致的暴力,是否能打破隔閡?
發動地鳴是《進擊的巨人》最難以簡單評論的部分。它當然是一場大屠殺。無論艾連想保護什麼,無論他承受了多少痛苦,無數生命被踏碎的事實都不會因此改變。
可是作品也殘酷地呈現了另一面:當地鳴發生後,原本彼此敵對的人,開始被迫站到同一邊。
瑪雷人、艾爾迪亞人、戰士隊、調查兵團,這些原本被國家、種族、歷史與教育分隔開來的人,因為共同面對艾連這個巨大的災難,反而不得不合作。
這讓人產生一個極其不舒服的問題:極致的暴力,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打破了種族之間的隔閡?
《進擊的巨人》進展到這個章節時讓人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共同的恐懼,比共同的理解更快讓人站在一起。
但這絕不代表暴力真正帶來了和解。它只是用更巨大的恐懼,暫時壓過了原本的仇恨。地鳴讓敵人站到同一邊,卻沒有證明暴力能解決仇恨。它只是證明,人類有時必須被推到更巨大的災難面前,才願意承認原本的敵人也是人。這樣的理解來得太晚,代價也太大。
《進擊的巨人》藉由艾連的選擇,拋出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一場無法原諒的暴力,真的讓一些原本不可能並肩的人站在一起,我們究竟該如何理解它?
艾連保護了重要的人,卻也成為最不自由的人
艾連的選擇最難討論的地方,在於它並非毫無結果。
他確實保護了自己最重視的人。米卡莎、阿爾敏,以及許多夥伴因他而活了下來。帕拉迪島也因此爭取到一段時間。巨人之力延續千年的宿命,也在他的選擇之後走向終結。
如果只看結果,艾連不是一個單純失敗的人。他用看似最極端、最無法被原諒的方法,達成了某些他想保護的事情。
艾連不是無情,也不是沒有想保護的人。問題正是,他把愛與自由推到了足以毀滅世界的程度。
他想讓夥伴活下去,想保護帕拉迪島,想讓自己珍視的人遠離被屠殺的命運。可是他的選擇,是透過剝奪更多人的自由,來換取少數人的自由。
當自由必須建立在他人的死亡之上,那還能稱為自由嗎?
當一個人為了守護所愛之人,而奪走無數陌生人所愛的一切,那份愛是否仍然能被稱為正義?
艾連最悲劇的地方,不是他沒有達成目的。而是他達成目的的方式,讓他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他一生憎恨被奪走自由,最後卻成為奪走最多人自由的人。
究竟哪裡自由?
所以,當夥伴們最後站到艾連面前,質問他究竟哪裡自由了,那幾乎成為整部作品最沉重的反問。
艾連一生都在追求自由。
可是到最後,他被牆困住,被歷史困住,被未來記憶困住,被帕拉迪島的存亡困住,被對夥伴的愛困住,也被自己對自由的執念困住。
他想走出牆,卻發現牆外仍然有牆。
他想消滅敵人,卻發現敵人也是人。
他想保護夥伴,卻讓夥伴不得不親手阻止自己。
他想成為自由的人,最後卻成為自由的奴隸。
肯尼說,所有人都是某些事物的奴隸。有人依附夢想,有人依附信仰,有人依附愛,有人依附力量。
而艾連依附的,是自由。這也是我讀完《進擊的巨人》後最難忘的矛盾。
自由原本應該讓人擺脫束縛,可當自由變成唯一信仰,它也可能反過來成為最深的牢籠。
也許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消滅所有阻礙,而是在被環境、歷史、教育、愛與執念推著前進時,仍然能停下來問自己:我究竟是在追求自由,還是早已成為自由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