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覺描繪出的世代差異,比海溝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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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覺描繪出的世代差異,比海溝更深……

文/潘家欣

我媽興沖沖地買了某間知名大飯店預購的豪華碗粿(uánn-kué),回娘家去孝敬外公。結果外公嘴一撇,說:不好吃。

我媽很挫敗:為什麼不好吃?那很貴耶。

我覺得很有趣,對外公而言,好吃的碗粿,標準是什麼?

外公外婆早年在龍潭鄉下的菜市場,經營著一個小攤,販賣米糕、碗粿、四神湯,對外公那一輩的人而言,好吃碗粿的重點並不是料,而是米,粿作為主食,追求的是粿體口感Q彈、散發飽滿米香,粿體太硬或太鬆軟都不及格。如果沒有辦法將粿炊出彈性,裡頭的食材不管加了多貴的金華火腿還是干貝、鮑魚,都只是花拳繡腿而已。

粿體來自澱粉與水的正確結合,做到彈牙,真需要技術。

外公說,以前炊碗粿,要先將舊米浸泡數小時、再加水磨成生米漿──「生漿(tshenn- tsiunn)」。然後取出一部分的生米漿燙熟,做成「粿酺(kué-pôo)」,也就是「熟漿(si̍k-tsiunn)」,將這部分的「熟漿」與「生漿」混合後,加入醬油味精等調味料迅速攪拌均勻,然後才真正進入將近兩小時的炊煮。炊煮時,絕不能開「籠床(lâng-sn̂g)」偷看。一開蓋,水氣與熱氣散溢,整籠粿就失敗。

外公的碗粿米糕在市場生意極好,亦有人慕名來學,外公雖然手把手的教導、連炊煮用的「家私(ke-si)」都借給對方使用,但是成品仍然沒有外公做的好吃。碗粿看似用料簡單,但由於米是季節農產品,每一批買回的粿米含水量不甚相同,炊煮時的環境氣溫、濕度、甚至攪拌米漿的手勢略有不同,就會產生差異。我依著外公所述方法,嘗試自己炊煮碗粿,結果不是硬到裂開、就是過軟,這才明白碗粿功夫易學而難精,莫想一步登頂。碗粿裡面蘊含的不只是做為一位父親的責任心,還有外公驚人的才氣、外婆日日早起付出的血汗。

成功的碗粿,在炊煮完成那一刻,粿面會高高膨起,就像法國的舒芙蕾一樣。待粿體冷卻後,中心會略凹,略凹的粿面正好承接食用時加入的醬油膏和蒜泥、芥末,以竹籤切分入口時,粿就能均勻沾上調味料。有些店家會將油蔥酥一開始就混入生粿米漿中調味,而外公則習慣最後才在碗粿正中間灑上油蔥酥點綴,讓隱約露出鹹蛋黃和香菇的粿有些花樣。粿的表面應該是光滑的,用竹籤切開時,要能整塊插起、不脫落,不應該是軟軟水水糊糊的,含水量不足的粿口感會乾硬,含水量過多的粿則會潰散,不方便叉取食用。

這小小一碗看似平凡,包含的功夫不只是炊煮,還要知道如何挑選優等鹹蛋黃、豬肉、滷製適合做碗粿的肉燥、油炸蒜頭酥和紅蔥頭酥,更要能掌握米的新舊之差異,其中的眉眉角角太多了,小吃其實是大菜。

剛好,有個學生在灣裡賣碗粿和煎包,我和學生聊起碗粿的製作,他說最困難的就是米,不僅僅水與米的比例要控制好,就連粿米品種、浸泡的時間也要講究。大家都說炊粿要用隔年的舊米,他就曾經不信邪,用新米炊粿,結果整籠全毀。而浸米時間如果泡得過久,做出來的碗粿吃了就容易「溢刺酸(ik-tshiah-sng)」。後來我向學生訂了他自炊的碗粿,送給外公、也送給其他長輩吃,老人家竟一致說:好吃!

有趣的是,學生做的灣裡碗粿,與我在臺南市吃到的截然不同。灣裡碗粿口味清淡,頗近於麻豆白碗粿,而裡面的餡料除了滷肉,還有四分之一顆滷蛋,而市區碗粿都是加入鹹蛋黃!我切開灣裡碗粿時,被滷蛋嚇了一跳。而學生說,當他高中離家到市區念書時,第一次吃到鹹蛋黃版的碗粿,他也大吃一驚!

雖然沒有熟悉的鹹蛋黃,樸實而彈牙的灣裡碗粿,卻擊敗了臺南諸多碗粿名店,獲得了老人家的青睞。我不禁想:如果我們這一輩都是吃著口感軟綿、用料華麗的碗粿長大,對我們而言,好吃碗粿的定義,就會與外公那一輩截然不同。味覺描繪出的世代差異,比海溝更深。正如美食作家瑪麗娜・斯皮勒所述:「我們自己的世界有一定的味道。每個人的母親有其一定的料理、烹調方式。我們每一個人習慣了生活中的某些口味,而且一旦把它抽離,便會開始自問『我是誰?』」所以當外公吃到不彈牙的碗粿時,大腦無法聯想起童年、也無法聯想起任何熟悉的美好時光,自然就會排斥這種味道。

古早味並沒有單一標準,在追尋母系家族的「碗粿古早味」的過程中,我繼續探索不同店家的碗粿,挑戰自己原有的味覺地圖,也試圖去模擬、重現上一代的體感。像是拿著一紙新地圖覆在古圖上,摸索著路徑如何的變遷,原來這裡是有古河道、原來那邊曾經是小山丘,味覺之考古,在一碗小小的碗粿之內,繼續前行。


※ 本文摘自 《小小吃:臺灣家之味》,原篇名為〈臺南味覺小考古──碗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