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完孩子又陷入自責？精神科醫師的真實教養省思

文／全美暻；譯／呂昀蔚

「為什麼現在才說？如果昨天就講，我早就可以先準備好了啊！」
　
就在準備出門上班的關鍵時刻，孩子忽然說需要耳機，我的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那是因新冠疫情而啟動遠距教學的第一天，早晨本就混亂，我一邊整理工作、一邊適應全新的生活節奏，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心裡瞬間失去了平衡。
　
孩子低著頭站了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對不起，媽媽，我忘了。」
　
那一刻，一股說不上來的鬱悶堵在胸口蔓延開來。我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我家孩子會跟我這麼不一樣？」我是一個習慣用行程表與檢核表，把一天安排得井然有序的人；而孩子，卻總是在事情逼近眼前時，才匆匆想起還有什麼沒準備。對我而言，前一天把物品備妥是理所當然的基本功；但對孩子來說，那往往是直到早上才會想起來的事情之一。
　
　

發火後自責又後悔的媽媽們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經常強調理解與尊重差異的重要性，但真正面對自己的孩子時，卻常常無法堅守這項原則。對於習慣以計畫、結構與系統運作的我而言，這個即興、感性、難以預測的孩子，有時顯得格外陌生。坦白說，這份陌生感經常轉化為悶堵與煩躁。
　
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稱為「相似性－吸引理論（Similarity–Attraction Theory）」，指出人們會對擁有相似價值觀與行為方式的人產生好感；反之，面對與自己不同的人，則容易產生無意識的不適與距離感。這項原理，同樣適用於親子關係。發展心理學家亞歷山大．湯瑪士（Alexander Thomas）與史黛拉．切斯（Stella Chess）也指出，孩子自出生起便具有各自獨特的「氣質」，而這份差異，會對親子關係的互動模式產生重要影響。
　
我的孩子與我截然不同，他擁有驚人的溫暖與細膩情感。幼兒園時，他曾在開心玩著自己做的史萊姆後，因看見史萊姆慢慢融化消失而放聲大哭。那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中。起初，我很難理解這樣的悲傷，甚至忍不住在心裡想：「只是這點小事，至於哭成這樣嗎？」
　
但隨著時間推移，我逐漸明白，孩子擁有一種能對事物傾注心力、並形成深厚依附的感性特質。即便當時我仍會浮現「因為這份感性，未來不知道要讓我多操多少心」的擔憂，如今卻慢慢能接納：這份「不同」，正是我所不曾擁有、卻極其珍貴的生命色彩。
　
我也想起孩子就讀國小時發生的一件事。學校曾發起捐款活動，資助一位非洲孩子哈桑。我的孩子堅持要捐出自己從幼兒園起，一枚枚十元、一百元、五百元硬幣仔細存下來的存錢筒，總金額超過六萬韓元（約新台幣一千五百元）。那原本是他為了購買夢寐以求的玩具而長期累積的成果。我多次勸阻，認為對一名小一學生而言，這樣的金額實在過高，但始終無法動搖他的決心。他用堅定的眼神對我說：「媽媽，我覺得哈桑更需要我的錢。」那一刻，我既為孩子的溫暖與純真感到欣慰，也難掩內心的複雜與不安。我不禁擔心，這份善良在未來的世界裡，是否反而會讓他受傷。
　
這樣的矛盾，也呼應了我在診間遇到的張延熙的困擾。四十二歲、擔任金融業高階主管的延熙，自認具有強烈的完美主義傾向。她前來諮商，是因為與十三歲的女兒智友發生了衝突。
　
「女兒完全不照我規畫的讀書計畫走。我參考其他家長分享的時間表，幫她排好每個時段該讀的科目，但她總是盯著同一科讀好幾個小時，結果其他科目全都荒廢。最後每天都在吵架，我真的快瘋了。」
　
起初，延熙將問題歸因於女兒的懶散與不聽話。但在診療過程中，她逐漸理解，女兒其實具備一種能以自己的方式深度投入的傾向，而且也慢慢明白，那正是女兒很重要的一項優勢。
　
「理智上我明白了。她喜歡的科學漫畫可以一口氣看完，確實是那種一旦抓到主題就會鑽研到底的孩子。我也知道這在未來可能成為優點。但現實面對考試，我還是會忍不住擔心、碎念。我真的很努力想改變，但真的不容易。」
　
延熙的坦誠，引起了我深刻的共鳴。理解與接納孩子的不同，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只能在每天反覆的衝突中，不斷自我省察、調整呼吸並透過一次又一次慢慢嘗試的練習，一點一點實現。
　
許多我遇見的母親，也正是在這樣彷彿反覆記號般的衝突中感到精疲力竭。明明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卻在某個瞬間又回到原點；發了火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懊悔與自責。努力振作，卻又再次陷入相同循環。這樣的反覆，確實令人疲憊。
　
我也曾在看見孩子拖延寫作業時感到很煩躁，看著他悠哉地躺著、把作業一拖再拖，我腦中不斷浮現「為什麼要拖成這樣」的念頭，急得幾乎要抓狂，也常忍不住碎念施壓。但那些話語只會加劇衝突，並未帶來我所期待的改變。
　
直到某個傍晚，看著依然拖延寫作業的孩子，怒氣再次湧上心頭，不過這一次，我先刻意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試著平靜地問他：
　
「你打算什麼時候寫功課？」
「等一下啦。」
「為什麼總要拖到最後一刻？老實說，媽媽會有點心急。」
　
孩子雙手交叉，思索了一會兒，才回答：「就……會一直想到別的事情。因為功課很無聊，所以就會一直想往後拖。」
　
老實說，這個回答並沒有讓我立刻釋懷，心裡甚至閃過「大人難道就只做有趣的事嗎？」的反駁。但至少在那一刻，我試著站在孩子的視角，看見他所經驗的世界──那是一個我無法立刻改變、卻真實存在的世界。
　
幾週後，孩子在學校與朋友聊到邁爾斯布里格斯性格分類指標（MBTI）的性格類型。他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對我說：「媽媽！我終於知道了。因為媽媽是 J 型，我是 P 型，我們才會這麼不一樣！朋友說我功課拖到最後一刻，全都是因為我是 P 型。」
　
看著孩子如此認真地為自己的行為模式找出一套理解框架，我一方面覺得荒謬，忍不住笑出聲；另一方面，卻也覺得相當欣慰。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我們之間的差異，並試著與之共處。或許，在這件事上，孩子比我更早一步學會了接納。
　
　

我們都在接納彼此不同中逐漸成熟

　
依我的經驗，接納差異的歷程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

• 覺察：不急著評價，而是如實看見「我和孩子不一樣」這個事實。
• 理解：嘗試慢慢探索，並同理孩子為何會以這樣的方式行動。
• 接納：如實認同孩子的模樣，告訴自己：「這就是我家的孩子。」
• 感謝：發現並感謝孩子的不同所帶來的獨特魅力與豐富性。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要穩定走過這四個階段並不容易。有時明明以為已經接納的部分，會在新的情境裡再次轉化為不適與煩悶；以為已經理解的行為，也可能在壓力累積時重新引發煩躁與憤怒。就連我自己，也仍在這四個階段之間來回擺盪，一次又一次重新學習如何與孩子相處。
　
許多母親經歷的，正是這種不易被外人看見的內在煎熬。我們常靠著「因為是我的孩子」「因為我要負責」「因為我們是一家人」這些信念撐住自己，再次忍耐；衝突發生後，又陷入後悔與自責，接著努力安撫情緒、重新站起來。就在這樣看似原地踏步、實則不斷循環的日常裡，微小卻重要的變化正悄悄發生著。
　
孩子在成長，而我們作為父母的耐心，也在這些反覆中一點一滴被鍛鍊。我們愈來愈清楚體會到：這個世界本就存在各式各樣的人，而我的孩子，是一個與我不同、完整而獨立的個體。這是一個美麗且珍貴的事實。　

※ 本文摘自 《媽媽的自尊感：那些育兒裡的不完美，正是構成「你是誰」的美麗紋理》，原篇名為〈為什麼我的孩子，跟我這麼不一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