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說明你們平時工作效率低落。自己不行，才會占用工作之外的時間。」

文／徐多多

主管說的就是對的？

小星畢業找工作時，沒交學費就輕易學到了兩堂課。

第一堂課是，口頭約定真的不能算約定，實習期順利得到了正式工作的錄取應允，結果兩個月後打電話給實習公司確認，人家連她是誰都忘了，怎麼辦，只能再找工作啊！

第二堂課是，喜歡的工作有時只是金玉其外，真正經歷的都是敗絮其中。

當時已經過了徵才季，竟然又讓她拿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錄用通知，她那份高興怎麼形容呢，就和孫悟空得知自己要去當弼馬溫時的興奮一樣。上班的第一天，她看到公司招牌那麼金光閃閃，不由得感到很自豪。

當負責接待她的同事，把辦公電腦和抽屜的鑰匙放到她桌上時，她忍不住發了一則動態，獲得大量按讚。

這份新工作，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充滿希望，但是孫悟空很快就知道了弼馬溫是什麼意思……

和ＳＮＳ上熱鬧的留言不同的是，公司的氛圍異常冷靜。沒有人和她打招呼，同事們甚至連抬頭看她一眼都沒有。小星覺得很困惑，這跟想像中溫暖的工作環境，差別好像太大了。

最初，部門同事會叫她一起吃飯。一次，同事漫不經心地問她對上司的看法，她當時緊張到顫抖，生怕自己說錯話，努力回憶沒見到幾面的上司到底有什麼優點。一頓尬誇之後，同事再也沒有約她一起吃飯。原來，誇上司的那個人，是不受歡迎的。

平時群組裡安靜到連個緩解冷場的表情圖案都沒人發，就算是以往厚著臉皮社交的小星，也慢慢學會了保持沉默。

起初她以為，是因為同事們都比較內向，不喜歡社交。但在接觸了上司以後，她才發現，原來一個部門或者一家公司裡主管的作風，就已經決定了它的工作氛圍。

上司很喜歡在下班時準時開會，她第一次參與的創意大會開了五個小時，沒有任何會議記錄，會後還要求大家當天交總結。

小星並不抱怨工作辛苦，她早就做好了吃苦的準備，讓她不理解的是上司的態度。

上司最愛說的話是：「加班不是什麼辛苦的事，也不值得表揚，加班說明你們平時工作效率低落。自己不行，才會占用工作之外的時間。你們加班到天亮，公司還得付出相應的補休和水電費，你們想想，公司雇你們虧了多少錢？」

上司既然覺得加班沒有用，那就不能申請加班。沒有申請加班，車費也就不能報銷。但上司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問題，開會時還對大家說：「我不贊成加班，你們要提高效率。」

小星努力說服自己，既然是主管，必定有過人之處。主管說什麼就是什麼，主管要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主管罵人，不是主管有問題，一定是自己的問題。

她和所有年輕人一樣，謹記著這樣的道理。事實上，上司也不常罵人，她對小星說得最多的就是：「你不行。」

秦小星加班到深夜做出來的設計方案，她瞟了幾眼，說：「不行。」至於不行的原因，她只說了些無關痛癢的意見，接著對小星的工作方式提出質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件事？它的邏輯在哪？你是怎麼想的？我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成熟的人做出來的東西。」

一連串否定讓秦小星有點茫然。現在手頭上的工作是從之前離職的同事手裡接過來的，離職同事告訴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根本沒有什麼具體規則。

小星揣測：為什麼到了主管這裡就不滿意了？是不是看我不順眼，對我有意見，想叫我走？

對話的終點總會落到「你不行」上面

否定多了，會讓員工把注意力從具體做事的好壞對錯，轉到對上司的唯唯諾諾。小星對自己的工作能力越來越沒信心，連一句簡單的話都要仔細斟酌，甚至要徵求別人的意見。

但主管又總是說：「小星，我絕不是對你個人有意見，就這個工作來說做得確實不好，你不行，你該好好反思。」

小星苦思冥想，被反覆挑剔的設計修改一個星期，最後按照第一版發出去了。案子通過的那天，她在座位上喜極而泣，但為什麼會通過，她想不明白。後來從其他同事那裡得知，那天主管剛好和男朋友有約，晚上急著約會。她的工作成果傳到群組裡，主管看都沒看就直接過了。

她終於明白了，工作有時就和種田一樣，出門前要先看天氣，天晴收割，下雨時最好躲著。說白了，主管的情緒才是決定因素。

小星還負責經營公司的社群專頁，儘管不是專業行銷出身，也不太會寫文章，但公司需要一個員工弄這個東西。上司沒多想，直接讓她上了。「我對你的期望不高，一週後，粉絲最好能過萬；一個月後，要像幾個行業大品牌一樣，產出有影響力的十萬＋流量爆紅文章。」

上司好像在做夢，一個以傳播資訊為主的企業社群專頁，想靠一個門外漢的經營輕易就能產出十萬＋，讓那些上百人的行銷團隊情何以堪？

「五百的瀏覽量，我開會臉都丟光了，小學生來寫，數據也比這個好看。小星，你不能老是這樣，我給你很多次機會了，你不能做什麼都不行吧。」

小星不行的地方還不止這些。上司覺得她做事拖拖拉拉，溝通方式有問題，最後對話的終點總會落到「你不行」上面。

她被折磨到懷疑大學四年白念了，她那時候很驕傲，走到哪都抬頭挺胸，腰桿挺得直直的，那是屬於年輕人的驕傲。如今一進辦公室她就不自覺低頭，每天精神恍惚，恨不得腦袋鑽進電腦裡。

「對不起，我下次努力。」秦小星向上司道歉。她只能道歉，次數多了，開始自我懷疑：「我是不是缺乏獨立生存能力？我是真的如她所說不行，要打掉重來？」畢業半年的小星想辭職了。

後來，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好運，她在社群專頁做了一個線上活動，沒想到爆紅，而她花費一週時間獨立寫出的文案，卻被上司向上彙報成：「團隊用心打磨了一個多月的成果。」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隨著漂亮的活動數據一起來的，是負責考勤的同事拿給她的工時單。那時她才知道自己被無故扣掉了好幾天的工時，以及當月的全部績效。

她真的很憤怒，但是又一次選擇了忍住。

真正爆發的那一天來得很突然，也很平靜。

那天，小星熬夜寫了兩個星期的ＰＰＴ，按照主管的意思改了無數次，最後卻迎來她劈頭蓋臉一頓罵。

「你看你，做的這是什麼東西，你自己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嗎？」

「請問哪裡有問題呢？」

「問題還不夠明顯嗎？部門就這麼幾個人，你們花一天一夜、幾個星期做的事，我一個電話就可以搞定。讓你們做是為了讓你們進步，讓你們學習，簡直太不專業了。」

「不專業您為什麼錄取我？」加班半個月，這顆辦公室炸彈終於爆炸。

「你再說一遍！」

秦小星說：「我的專業不可能透過一個案子、一個ＰＰＴ就突飛猛進，所以『讓我們學習』這種話是不成立的。達不到要求我深表遺憾，如果如您所說，一個電話就可以搞定所有人做的事，我建議您開除所有人，這樣還能為公司節省一大筆費用。」

上司沒想到秦小星演了這麼一齣，先是愣在那裡，隨之而來的是震怒，還氣得直敲辦公桌：「你什麼意思？你對我有什麼意見？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時間彷彿回到了剛入職時，也曾被這樣殺雞儆猴地拍過桌子，當時身為職場小白的小星嚇到眼淚打轉，只會不停地道歉。但當下這一刻的秦小星突然感受到濃濃的諷刺和背叛，因為她發現自己在努力工作的日子裡，公司想的卻是如何苛扣她的薪水，她拚命做出來的東西不如外面的人隨便做一個。她真的不想再隱忍下去了。

於是她做了一個很大膽的舉動，面帶微笑直直地回盯對方，直盯到上司開始躲閃為止。那次談話後，她辭職了。

辭職後的幾週時間裡，她憤恨地等待公司倒閉的消息。讓人絕望的是，不是所有不合理的現狀都會撥亂反正，不是所有的爛公司都會倒閉。

後來她和我講了她這將近一年的工作經歷，我問她：「你失去了什麼嗎？」

想不出答案的她只好脫口而出：「失去了我寶貴的時間。」我們笑作一團。

※ 本文摘自 《練習被看見》，原篇名為〈你的尊嚴值得也重要──好的工作，即使疲憊也有尊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