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隸制度+帝國歷史+土著知識──啟蒙科學的發展進程

文／詹姆士．波斯克特；譯／蔡承志

牛頓曾投資奴隸貿易。十八世紀初，著名的英國數學家牛頓購買了超過兩萬英鎊的南海公司（South Sea Company）股票。這是一筆十分驚人的財富，價值遠超過現今的兩百萬英鎊。南海公司創辦於一七一一年，目的是要協助籌款償還英國國債，由於對法國與西班牙作戰多年，軍費支出浩繁，導致股價飆漲。南海公司被賦予英國與南美貿易壟斷專賣權，鉅額獲利前景可期，引來投資客挹注。這項貿易主要的商品都是「人類」。一七一三至一七三七年間，南海公司運送了超過六萬名受奴役非洲人越過大西洋，輸往西班牙各殖民地，包括新格拉納達和聖多明哥。¹

十八世紀時，奴隸貿易達到頂峰。一七○一至一八○○年，超過六百萬名受奴役非洲人越過大西洋。這些男女遭受嚴酷肉體暴力，被迫在加勒比海地區的農園林地，以及在南美洲的礦場工作。就像挹注金錢於奴隸貿易的英國多數投資客，牛頓或許也很少想到他的錢的去向。他端坐倫敦，和奴役殘暴事實相隔遙遠。對牛頓來說，南海公司不過就是一項財務投資。（其實那是相當糟糕的投資，其股價在一七二○年崩盤。）牛頓還經管其他公司股票，包括擁有亞洲貿易壟斷專賣權的不列顛東印度公司，以及英格蘭銀行公司（Company of the Bank of England）。甚至在生命最後三十年間，他還在倫敦皇家鑄幣廠擔任監管，主司金銀海外貿易。²

牛頓的財務處理方式是條線索，讓我們窺見十八世紀科學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世界：奴役、殖民地貿易和戰爭的世界。就像十八世紀多數科學人物，牛頓通常也都被形容成一個遺世獨立的天才。我們聽說牛頓在劍橋大學隱居工作，也才得以不斷產生出連串重大突破。他獲稱許發現了重力、發明了微積分，還提出運動定律。一六八七年，牛頓發表了他的不朽鉅著，《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Mathematical Principles of Natural Philosophy），不過較常稱為《原理》（Principia）。這部作品根據我們在前一章探討的眾多想法，以精確數學詳細闡述了牛頓的理論。這樣一來，牛頓便完全摒棄了古人的哲學，並提出了一種完全數學式的解釋，來說明宇宙的運行。因此，牛頓和他的《原理》經常被理解為標誌著啟蒙運動開端的著作。這是瑞士自然歷史學家卡爾．林奈（Carl Linnaeus）的時代，他發明了為動、植物分類的新方法；這也是法國化學家安托萬．拉瓦節（Antoine Lavoisier）的時代，他讓物質的研究改頭換面。這更是偉大哲學家的時代──約翰．洛克（John Locke）探究心智的運作方式，而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則鑽研「人的權利」。這是一個推理和理性高於其他一切的時代。³

不過啟蒙時期也是帝國的時代。在整個十八世紀期間，歐洲列強相互競爭，橫渡大西洋、亞洲和太平洋。古老的帝國和朝代──桑海帝國、明朝、蒙兀兒和鄂圖曼──要麼開始瓦解，不然就是已經被嚴重削弱。與此同時，奴隸貿易則是呈指數增長。十六世紀開始時，規模還比較小的營運，很快就轉型化為剝削工業系統。到了一七五○年代，每年都有超過五萬名受奴役非洲人被運載越過大西洋。十八世紀歐洲帝國的崛起，也因此成了全球歷史的一個關鍵時刻。正如前幾章，從全球歷史角度來思考，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這一個時期的科學史。⁴

一六六○年，英格蘭國王查理二世（Charles II）授予兩份皇家特許狀。第一份是頒授給新成立的國家科學院──倫敦皇家學會，牛頓後來還當上了主席。第二份特許狀頒授給皇家非洲貿易冒險者公司（Company of Royal Adventurers Trading into Africa），這家公司後來改稱皇家非洲公司（Royal African Company）。這是與西非進行貿易的另一種營運管道，主要是做奴隸買賣。兩家機構成員有相當比例是重疊的，皇家非洲公司的創始成員當中，有三分之一成為皇家學會會員。而且不只如此，皇家學會還向皇家非洲公司挹注了超過一千英鎊的自有資金。皇家學會的個別會員，也與其他類似的商業與殖民機構建立起密切的聯繫。牛頓的財務處理方式，實際上是相當有代表性的。一六六八年獲遴選為皇家學會會員的洛克，便擁有皇家非洲公司股權，而以空氣泵實驗聞名的波以耳，則是在東印度公司擔任一名主管。⁵

這些牽連不只是機構上的和財務上的，同時也是知識上的。帝國的概念正是這一時期許多歐洲思想家理解科學的核心觀點。英國哲學家，經常被描述為「經驗主義之父」的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便在一部影響深遠的著作中清楚表達這一點，他的那部著作稱為《新工具論》（The New Organon），於一六二○年發表。（書名指稱亞里士多德的《工具論》〔Organon〕，而且培根意圖取代它以及其他古代哲學。）培根聲稱，「科學的發展」取決於「對世界的探索」。培根將科學發現拿來與地理發現直接比較，並繼續論稱：

當然了，倘若當物質全球的各處地域……在我們的時代已經是大大開展並明白顯現，同時知識寰宇卻依然閉鎖在老舊發現的狹隘界限之內，這就很不光彩了。

培根的著述在十七世紀寫成，實際上是借鑑了較早期一個殖民實例，而且那是我們在第一章接觸過的。培根想到的是十五世紀和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帝國。他對科學的看法，直接取法自塞維亞的貿易廳。這也正是當初成立皇家學會的設想：相當於西班牙早期用來集中蒐集資訊的中央化機關的英國機構。培根當時正閱讀西班牙航向新世界的相關文獻，並將那種想法整個轉移到科學的研究和組織當中。他甚至還從早期一本西班牙航海書籍借用了一幅插圖，那本書的作者是塞維亞一位宇宙學家，而借用的圖解則是作為《新工具論》的扉頁插畫。那幅版畫描繪一艘船隻航行通過神話中的海格力斯之柱（Pillars of Hercules），代表它越過了古代已知世界的界限。培根在底下圖說引述了《聖經》經句，不過也呼應了哥倫布在一個世紀之前所說的話：「會有許多人來來往往，知識也當會增長。」⁶

到了十八世紀初，科學與帝國之間的這種連帶關係，已經根深蒂固。在本章中，我們會檢視國家出資的探索旅程，是如何撐起物質科學的發展。沒有了這些航行，牛頓和他的後繼者，也就不會有辦法解決有關於宇宙之本質的一些最根本的問題。在此同時，物質科學的發展，帶來了種種實際效用，特別在測繪與航海領域，而這也讓歐洲帝國得以進一步更深入擴張到新的領土。所以這就是啟蒙科學的新歷史。這部歷史並不是遺世獨立的個體運用推理原則的歷史，而是一部將十八世紀科學串連起帝國、奴隸制度以及戰爭之毀滅性世界的歷史。牛頓和他的《原理》，是個很好的起點。⁷

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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