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教人落淚的「對話」,足夠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
文/哈理斯 Harris(蘇俊濠)
「我就爛!」迷因在二○二○年間風行,人們突然之間很勇敢地向他人表露自己從「我就爛!」一直到「我更爛!我超爛!我最爛!」的一面,但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真是假,或是真亦假時假亦真?這現象多少透露了人們真的覺得自己就爛、沒料、廢物般的自我感受與概念?
在學校上一堂「無能課」
回想小時候,尤其是對那些在家裡過得不開心的孩子,進入學校這個微型社會固然要學習適應新環境,但同時代表新的可能性、機會、影響力,因為那些有新的夥伴、朋友、師長。
小孩需要在父母之外、靠自己的努力去開創成就。如在學校的作業或表現中得到讚賞與肯定、或是能夠享受同儕遊戲與合作、跟他人建立友誼、擁有良好的師生關係⋯⋯他便會得到直接的正向自我評價。換言之,小孩從勤勉與專注投入的活動中,發展出自己的「勝任感」(competence):「努力是有回報的,我能夠應付、奮鬥、把事情辦好!」
相反,如果在學校的半天裡,無論是在成就表現還是人際關係上,孩子常常被責罵、嘲笑或拒絕,回到家又受到不理解的父母責備:「你怎麼這麼蠢?為什麼不聽老師話?交個朋友也不會?功課這麼爛是想丟我的臉?」那麼,他們很可能發展出深深的自卑與「無能感」(incompetence)──我想,這無疑是迷因「我就爛!」的一大心理根源。
這讓我想到我的一位表妹。雖然我們從小就在不同的地方成長,但由於我家很重視家族聯繫,所以每逢過節或時令,都會舉家回鄉,廣東。透過一年幾次的相處,表兄弟姐妹間的感情算培養得不錯。一直不太會唸書的她,在中學階段已經追不上課程進度,家族裡的大人指責她太懶惰、不用功、只管玩、交了壞朋友……但他們又不忍心她被退學,便一直幫她原校留學、轉學、花錢轉去更好的學校,大人們說這樣才能避開壞朋友。可惜她的學業成績依然沒有起色,我猜是為了應付那群「我為你好!」之名而百忙的大人,她後來才越來越自我封閉,並發展出各種說謊的技巧,這曾引發一波家族風暴。如此渾渾噩噩、拉拉扯扯,她完成了高中,但考不上任何大學的她又準備被送往香港去唸一些副學士或進修學程。
這幾年來從親戚口中聽到對表妹的評價,總是「沒救了!懶!自己不努力!不讀書有啥用?去端盤子吧!去掃街吧!」。某一年暑假回鄉,依稀記得是在唸研究所、去醫院沒日沒夜的實習之前吧,我跟她和兩個表姐到餐廳吃飯(謝天謝地!終於沒有那些只會責備的長輩在場),由於親戚都希望我能夠跟她聊一聊,「解開她的心結」,我便半推卻也願就地問:「妳希望哥哥說點話嗎?」,她點頭說可以。好!我便緩緩的說:「這幾年哥哥在台灣,越來越少時間回來,但我也知道妳很辛苦。我不管其他大人怎樣看妳,但我感覺妳其實很努力,也希望自己達成他們想要的那個樣子。也許妳努力過後,發現讀書真的不是妳能做好的,所以妳開始不跟大家講話、或者他們說妳欺騙了他們,但還是繼續走在他們安排的路上。我想你曾經自問:『為什麼我做不到?』,在過去痛苦的日子裡,妳開始交了些大人口中的壞朋友、夜唱不回家,但至少那些朋友懂妳,給了妳一點安慰與同理。哥哥從來不覺得只有唸書這條路,如果像妳說的喜歡唱歌跳舞,那我會很鼓勵妳去學,認真學成一種能養活自己、讓大人閉嘴的技能,如果妳還在想自己能做點什麼,那我們可以一起來想想。」
當我還在說的時候,她的眼淚早已滴滴答答的落下,然後她一邊涕泣,一邊告訴我,自己藏在心中多年的想法。另外兩位表姐在一旁安靜的遞上紙巾,和不讓餐廳的服務生前來打擾。
僅僅一次讓人落淚的「談話」永遠是不夠的,它最多只是微微鬆動了心結,讓她開始去思考一點改變;但一次教人落淚的「對話」,相信也足夠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因此一些快不能忍受的痛苦,好像又由於被理解而多了一個安放的樹洞。
表妹也許不像今天的人們會公開說著:「我就爛!」來幽默排解,但她卻天天活在這在這種自我批判的無能之境中。
※ 本文摘自 《願你,永恆少年》,原篇名為〈1-4 「我就爛!」一種真情告白式的防衛性孤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