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台幾經轉手的發財車,一段努力生活的故事。
文/烏秋
我最近買了一台全新的休旅車,美其名是為了要多帶妻兒出遊,事實上也是犒賞自己的辛勞,剛剛我又開著愛車在高速公路上馳騁了一段,開著開著,我又想起了我們家的第一台車,那台黃色發財車。
我們家原本世世代代都在嘉義東石養蚵為生,因為靠海吃飯的日子真的是很辛苦,蚵仔的收成也不穩定,假如遇到颱風肆虐吹走蚵棚,就算血本無歸也只能聽天由命。三十年前我大概十歲的時候,父母親毅然決然從嘉義搬到台中,沒有其他一技之長的父母親只能夠賣老家的蚵仔維生,爸爸為了要作賣蚵仔的生意,他先去學了開車,以往在鄉下非常少有當地人會開車的,所以當爸爸學會開車的時候,我覺得他真了不起。
我們家第一次入手的是一台黃色二手小貨車,也稱作「發財車」,因為車價低,適合拿來做小生意。這車已經有十年車齡,而且轉手過二次,買來後才知它故障頻繁,一天到晚修車。這車子很難發動,每次爸爸的左手要拉著一個拉環,右手轉著鑰匙,左腳踩離合器,右腳踩油門,還要靠一點運氣才能發動,一聽到「轟」的一聲引擎發動了,我才能鬆了一口氣。
我的記憶之中有好幾次「顧路」事件,有一次是開車開到一半,車子的溫度指示計破表,車側的水箱裡的沸水像噴泉一樣衝破水箱蓋,此後我們總在車上放一個裝水的寶特瓶以備不時之需。有一次是在下雨的晚上,車子在十字路口轉彎時因為前車暫停而暫停,結果車子熄火後就再也發動不了,我、爸爸還有熱心的路人費力的在大雨滂沱中把車子推到路邊,我們全身都溼透了,無情的喇叭聲在受阻的長長車流中此起彼落,早已讓一個十歲的孩子緊張又羞愧到淚眼簌簌了,還好雨滴成了最好的偽裝。我記得還有一次是回到嘉義老家,因為引擎無法發動,所以又多住了一夜。
雖然這是一台貨車,但也是我們唯一的長途交通工具,如果我們要回嘉義老家,只有兩人能坐前座,另外三個人還得坐在後面的貨斗上。平常日,爸媽去賣蚵仔,假日時候,則換我和爸爸出動,我們倆開著這台車幾乎跑遍了南台中的各個菜市場當流動攤販,如果市場內有人不歡迎我們,就改在附近有人流的馬路邊擺攤,爸爸挖蚵仔,我負責秤重收找錢,那時沒有計算機只能靠心算,我的數學運算能力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所以這台車不僅是我們的交通工具,是生財工具,更是如同夥伴一樣的關係,然而它並沒有陪伴我們很久,大概兩年後因為一場車禍就結束了。
有一次,爸爸回嘉義老家去海裡收蚵仔,中午前他打電話說要從嘉義開車回來台中,而且阿嬤也要一起載上來。一般來說路程差不多三小時左右,可是到了下午五點了,我還在門口痴痴的等,也沒有半通電話。我越等心裡越緊張,到了天色已經快要全暗的時候,一台閃著雙黃燈的紅色拖吊車慢慢的駛近家門口,車斗上載著發財車。那發財車已經面目全非了,車頂凹陷,擋風玻璃碎裂,帆布鐵架早就整個被壓扁,這可怕的景象令人驚怖到不敢呼吸,我急切的想要看看爸爸和阿嬤是否安然無恙,心中浮起了可怕的幻想。當車子停穩之後,爸爸和阿嬤從高高的拖吊車駕駛室中緩緩的踏下來,爸爸沮喪的臉上有好幾條由頭頂流下來的血流痕跡,阿嬤的臉上雖然沒有傷勢,但是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
原來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因為爆胎而翻轉了二、三圈,於是車體全毀,所幸爸爸只受到了皮肉輕傷,阿嬤只受到了驚嚇。爸爸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傷勢,卻一直在唸可惜了那散落了滿地的蚵仔,他也只能儘量的撿回一些。但是阿嬤真的是可憐,她年紀那麼大了,遭受如此巨大的驚嚇,雖然她口口聲聲說「無要緊!」,如今想來還是令人覺得鼻酸。車子確定沒辦法修復,父母也沒有再購置的預算,所以賣蚵仔這門生意就畫上句點,爸爸改行到建築工地去當搬磚塊的工人,而媽媽則去有錢人家幫傭。
俄國文豪托爾斯泰說:「每一個幸福的家庭都是類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則有各自的不幸。」也許我當年會覺得命運之神對我們如此苛刻和無情,但今天的我卻覺得命運之神還是對我們慈善無比,祂不讓意外奪走我們家庭的任何一分子,我們仍然和大部分的家庭一樣,是一個完整的幸福家庭。
我的心中有一條道路,那台黃色發財車一直都在那兒馳騁著,不曾停歇。
※ 本文摘自 《烏秋日記》,原篇名為〈黃色發財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