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很好的素材或者啟發，刺激思考跟語文能力──專訪雲門教室執行長謝明霏

文／犁客

「那時我每個週末去誠品窩一個下午，喝咖啡看書，回來就帶了兩袋書；」謝明霏說，「我喜歡買各個領域的書，當時就買了《從A到A+》。」

謝明霏現在是雲門教室的執行長，讀企管書似乎理所當然。「管理也是一種專業學問啊。近十年我看的書其實都跟管理比較有關，然後我自己就會覺得，曾經何時，我的書櫃裡都是這一類的書。」謝明霏笑道，「有一次我拍我在整理書櫃，朋友說哇妳的書看起來都好勵志、好有學問喔，我說這是不得不、要惡補的書；朋友說那有不營養一點的書嗎？我說有很多，只是藏起來了。」

所謂「不營養」的書也沒怎麼「不營養」，就是那些自己讀著開心的書；不過，所謂「要惡補」的書，謝明霏也會讀出興趣，「像《師父》這一類的我就很喜歡，可能我沒有很把它們當成管理書在讀吧？」

話說回來，謝明霏買《從A到A+》的時候，還是個未曾接觸管理職務的舞者。

「進入書」的狀態

謝明霏從小學舞，不過成長環境裡的書不算多，關於閱讀，最深的印象其實是父親堅持要訂報，「我爸五、六年前走了，那時已經沒有人在送報紙了，他還是每天到便利商店去買報紙。」謝明霏回憶，「但小時候我只喜歡讀影劇版，我爸就會說那個沒有營養，但我就是覺得很有趣嘛。有一次同學邀我去她家玩，她家比較有錢、住洋房，我第一次看到有圖畫的童話故事書，讀得很入迷，幾乎忘了要回家。」

童話讓謝明霏首次經驗「進入書」的狀態，「第二次是國小五、六年級的暑假，太無聊了，有一天我在家裡發現一本姑姑放在那裡的書，想說不如來讀書好了；」謝明霏說，「那是『寒夜三部曲』的其中一本，讀了覺得怎麼這麼好看！我到現在還記得書裡描述的那個畫面。」

鄉土文學中與感官的連結深深吸引了謝明霏，「那樣子的文學常常是跟土地有關聯的，他會講很多，譬如說山啊水啊土地這些東西，讓你的感官馬上有一些連結，好像身歷其境，開啟那些感官跟想像，你從書裡看到那些敘述時你身體馬上有感覺。」謝明霏說，「我隱約記得『寒夜三部曲』裡面有一段講渡海到另一塊土地，情節讓我想到雲門舞集《薪傳》這支舞作，我後來跳《薪傳》時，也能連結到那本書裡的某些片段。」

「有趣」是持續閱讀的最大驅動力，謝明霏的閱讀興趣從報紙影劇版漸漸擴及到副刊，都是因為覺得有趣。「我第一次意識到閱讀有幫助，是國中高中寫作文的時候；」謝明霏說，「因為作文得很高分，一開始覺得自己怎麼這麼會寫！後來想通了，是因為閱讀給了一個使用文字的能力，感覺人家怎麼用文字表達他寫說的東西，就會慢慢想到自己怎麼用文字表達自己想說的東西。」

不同階段讀的書

真正大量閱讀是謝明霏進入社會工作之後開始的，回顧自己的閱讀歷程，謝明霏認為，人生的不同階段，有不同的閱讀選擇。

「我二十幾歲、進雲門之後的那個階段，才開始大量讀書。一方面是林老師非常要求大家要讀書，像我們做《竹夢》的時候要讀竹林七賢、跳《九歌》的時候要讀《九歌》，他希望你對這個東西有理解；在表演上，它增加一些想像、給你一些經驗啊、給你一些不同的感知啊，你至少知道它的本質從哪裡來，雖然我們不一定了解創作者需要什麼，可是至少你知道它是這樣的前進，這樣的背景。另一方面是雲門那時的生活像在修行，有點與世隔絕，回到家累死了，吃完飯到睡覺前這段時間就是讀書。」謝明霏口中的「林老師」，自然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養成讀書習慣，我覺得跟身體很有關係，在那樣的訓練裡面，我們的身體很敏銳，加上環境單純，很像一個修行人在深山，他只能誦經跟打坐，你對於很多東西的體悟會很快。那時我們出國巡迴，每趟都很久，會有貨櫃幫我們帶一些行李，每個人會有三個箱子，一個放雜物一個放衣服，還有一個就是放書。」

二十多歲時，謝明霏讀了非常多身心領域相關的書，二十五到三十五歲這個階段，謝明霏讀了非常多和宗教啊、靈性相關的書。「後來我還喜歡讀傳記，第一本讀的是達賴喇嘛，後來也讀了賈伯斯、梅克爾，我也讀和宇宙相關的書，我很喜歡霍金耶！」謝明霏說，「他書裡講那些科學的東西我不懂，但談時間和宇宙時就很迷人。」

前一個階段讀的書，後一個階段不一定會繼續，但已經擁有的閱讀經驗，在往後的人生或許會意想不到地派上用場。「像最近我有一個學生生活上有點狀況，沒來上課，有天她傳訊息給我說希望我給她一些祝福、一些力量；」謝明霏說，「我就說好，那我推薦妳一本書，我年輕時、遇到一個很大困境的時候，這本書把我拉了出來。」學生答應會去買之後，謝明霏才想到，「不對呀，這本《當生命陷落時》我至少有十本，所以我就抽了一本包起來，隔天直接送給她。她後來拍了其中一頁傳給我，說那就是她正在經歷的階段。」

謝明霏認為，閱讀對「舞者」身分有很太的幫助，但對「教學」身分有更大的助益。

「我的閱讀豐富了我的人生啊。」謝明霏說，「因為如果你的生活這麼單純，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東西去分享？閱讀是很好的素材或者啟發，尤其我們的知識、教學方法是需要很多的引導的，所以我在講一件事的時候，我會試著用三種或四種不同的語言轉換、形容一個動作，需要想像力，對於身體教學上的想法，我覺得閱讀真的有刺激思考跟語文能力。」

覺察身體

閱讀刺激思考、提供想像，而謝明霏認為，一個人的身體，也值得自己好好閱讀，「你身體裡就面就有好多豐富的資源，可是你都看不見，這是很可惜的。我覺得所有的人從小都要學習身體，不一定是學舞，但要成為一個對身體有感覺的人，覺察自己有這個能力。」

雲門教室的生活律動課就像是讓大家潛移默化地學習覺察能力。「它不像英文，你今天付了錢、花了時間背完單字就結束了；你的年紀會改變、身體狀況會改變，你現在的感覺和小時候的感覺不一樣，生活律動課程會隨著你的成長，累積覺察能力。」謝明霏說，「透過這樣的學習，一直保有這樣的能力，感覺自己的身體，也比較能夠同理別人，對任何領域都有幫助。」

身體覺察能力需要培養，「沒有人告訴過你可以這樣看，你可能就不知道、錯過理解身體的機會。同一件事有很多層次，你看身體只覺得痠覺得痛，就是只看到這一層。」謝明霏說明，「你可能有經驗到，但沒有覺察到，而或許透過閱讀之類的經驗，可以觸發聯想，就可以養成你的底蘊、厚度。」

和書的緣分

讀到喜歡的作品，謝明霏可能會在不同情況下反覆買好幾本相同的書；不過，大量買書也曾經有點困擾。「從前每週去一次誠品就帶回來兩袋，後來覺得這樣不行，就規定自己每兩週才買一次，但家裡書還是累積得太快了。」謝明霏笑著說，「那時我妹就固定把我讀完的書賣到二手書店，我不會在書上折角或劃線，結果因為書太乾淨了，二手書店老闆還質疑說這個有讀嗎？有沒讀就賣掉很可惜耶。」

讀得多，讀得快，但謝明霏知道自己無法記住所有讀過的內容，「但你讀進去了，就會學到某個觀念或者概念；如果真的全都忘了，那就是沒有緣分，忘記就忘記吧。」

謝明霏相信人和書是有緣分的。「就像當年買的那本《從A到A+》，我並沒有馬上讀，我有一大堆書放在那裡還沒看；」謝明霏說，「我總覺得哪一天你把它翻開，如果看得了七頁，那你就和它有緣分，如果看不了七頁，就是緣分還沒到，放回去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