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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曾自負地說:上天以國粹付余

文/姜義華

對於中國文化的保全與發展,章太炎一直懷有極為強烈的歷史使命感。1903年他因蘇報案被捕入獄後所寫的獄中自記,便十分自負地說:

上天以國粹付余。自炳麟之初生,迄於今茲,三十有六,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惟余亦不任宅其位。繄素王素臣之迹是踐,豈直抱殘守闕而已,又將信其財物,恢明而光大之。懷未得遂,累於仇國。惟金火相革歟,則猶有繼述者,至於支那閎碩壯美之學而遂斬其統緒。國故民紀絕於余手,是則余之罪也。

素王素臣之迹,係指孔子著《春秋》立素王之法、左丘明撰《左傳》為素王之佐的功業。章太炎立志繼承光大這一功業並使之成為整個社會共有的財富,並以為在鼓吹革命方面,他的貢獻可以有替代者,而在這一方面,他所要做及所能做的工作卻幾乎無人可以頂替。這是一個社會大轉型的時代,許多人都自許極高。康有為要做中國的馬丁.路德;孫中山要做中國的華盛頓、林肯;這不是狂妄,是因為他們有著與這些被比類者相似的時代責任感。章太炎自認他無可取代的地位是在中國文化的發展方面,正體現了他對這一領域時代使命的意識是如何深切。

也正是懷著這樣強烈的歷史責任感,1914年5月絕食於北京龍泉寺幽居之中時,他在給長婿龔寶銓的遺書中寫道:

夫成功者去,事所當然,……但以懷抱學術,教思無窮,其志不盡。所著數種,獨《齊物論釋》、《文始》,千六百年未有等匹。《國故論衡》、《新方言》、《小學答問》三種,先正復生,非不能為也。雖從政蒙難之時,略有燕閑,未嘗不多所會悟,所欲著之竹帛者,蓋尚有三四種,是不可得,則遺恨於千年矣。

同一日寫給他夫人湯國梨的遺書則說得更直捷:「吾死以後,中夏文化亦亡矣。」

章太炎在中國文化發展上之所以具有如此強烈的時代責任感,是因為他在文化問題上有一種極為深切的危機意識。這種危機意識,包含以下三個層面:

文化若不發展,人就可能退化到原始狀態,這是章太炎文化危機意識的第一個層面。他從斯賓塞的社會有機體論、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生存競爭論、泰勒的文化學說中,得出一個結論:文化素質的高低、文化發展的程度,是人與獸、文明與野蠻、高等文明與初等文明的分野。

文化發展的核心,是人的智力的進步。既包括社會各成員個人智力的進步,又包括社會羣體總智力的進步。人智若一旦停滯,或怠用其智力,就有可能逐步退化,甚至會蛻變為類人猿;人智的進步若趕不上其他民族智力進步的速度,那就有可能成為後者的臠膾驂服。

不重視文化的發展所招致的這可怕的前景,難道還不足以令人警覺嗎?「物苟有志,強力以與天地競,此古今萬物之所以變。」人正是這樣由無機物而有機物、由低等動物而高等動物漸次演變成的;人智越向前發展,人就有可能演變為智力水準大大高於現今之人的超人。這正是推動章太炎重視文化發展的一大動力。

中國文化正面臨來自西方文化的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有著被斷裂、被泯滅的現實危險,這是章太炎文化危機意識的第二層面。他從列強入侵中國所造成的社會後果中,看到中國「礦冶阡陌之利日被鈔略,邦交之法空言無施,政府且為其胥附」,循此以往,不出十年,將使「中人以下,不入工場被箠楚,乃轉徙為乞丐,而富者愈與晳人相結,以陵同類」,整個中國也就將漸次而成為歐美之陪隸。

而在這一挑戰面前,持歐化主義者卻「總說中國人比西洋人所差甚遠,所以自甘暴棄,說中國必定滅亡,黃種必定勦滅。」這樣盲目地崇拜西洋文化,完全喪失民族自尊、民族自信,勢必導致「國性亦自此滅也」。他認為:「夫國無論文野,要能守其國性,則可以不殆。」而要堅持國性,就必須堅持和光大國學、國粹,也就是中華文化。「國粹淪亡,國於何有?」

本文摘自《章太炎》,原篇名為〈華夏文化的疏浚與重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