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從那個租防空洞當住家的年代裡走來:隱地《漲潮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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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從那個租防空洞當住家的年代裡走來:隱地《漲潮日》

很巧,在燠熱的午後時光,錄製廣播節目,談隱地的散文代表作《漲潮日》,第二天,「爾雅出版50年座談會」在紀州庵文學森林新館舉行。爾雅出版社五十歲了,時光過得既快且慢。

漲潮日》寫於隱地五十八歲時,卷首敘事詩〈第五十八首〉,把童年顛沛歲月到成立爾雅出版社、著作迭出的近況,以詩形式交代。而現在隱地已近九十歲,仍在寫,仍堅守出版崗位。

隱地和我父母年紀相仿,不一樣的是,1947年十歲那年,隱地從中國大陸來台,之後再也回不去了,他與他的父母,所謂的外省人,生命滿滿的離散經驗。而我父母生長在台灣,樂業不敢說,至少安居。但他們年輕時期的共同特色是:窮。

隱地在這本書裡寫流離往事,從童年到青年,好一段時間,無屋可住,沒飯可吃,窮困潦倒,家人四散。平常串門子聽他閒聊,談出版,談作家,談生活,但年少這一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很少聽他講起,可能是太沉痛了,深潛在心底,不太輕易與外人道。

臺灣錢,淹跤目,臺灣成為四小龍,是很後來的事。1950年代島上經濟之困窘,從街道名就可以知道。有一條街就叫克難街。

常聽說臺北市南機場附近曾經有條克難街,但從來不知道這街到底在哪裡。隱地書上寫,克難街現在一分為二:國興路、國青街,但我查到的是一分為三:國興路、青年路、國青街。

但你若上網搜尋,會多次看到長青街這個詞。不知始作俑者是誰,總之以訛傳訛,憑空跑出一條長青街來。

克難街,是當年眷村最多的蜿蜒街道,1953年命名,1993年更名。克難,顧名思義,就是克服困難,意為簡陋、將就。例如缺乏樂器,就敲打罐頭、臉盆來演奏, 將就一下,這叫克難樂隊。

現在克難街早就沒了,但7-Eleven卻有一家克難門市,在萬青路上。

隱地為什麼寫到克難街?因為講到防空洞。他曾租屋於防空洞,防空洞的家就在克難街。

雖然隱地是我父母輩的人,與我隔了一個世代,但是他書裡面講到往昔的人事地物,對我來講並不陌生,因為上世紀五六零年代臺灣進步不大,社會變動不多,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我所很難想像的事,像前面講到的,防空洞可以當房屋出租,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雖然從小到大常看到防空洞,在學校,在公園,在街市某些角落,黑黑暗暗,常有積水,蚊蟲滋生,感覺跟鬼屋差不多,小時候都不敢進去。但是沒想到還可以當成住家。

隱地政工幹校畢業以後,就住在一個防空洞裡,那是在人家的圍籬裡面,有桌有床有電燈,有門可上鎖。這時的他已經上班賺錢了。

漲潮日》前半部有很大的篇幅寫父母,這部分寫來精彩,把父母的性格概略勾勒,形象鮮明,但細節不足,細節描述不多,可能是因為親子關係稍為疏離。父親嚴肅,母親暴躁,多少阻斷了彼此促膝長談的機會,因而父母的事蹟,僅止於所見所聞,無法觸及他們的內心。

相較起來,父親寫得更見活絡,書名也與父親有關。父親拼事業,無奈事與願違,算是人生失敗組。雖然出生於名校好系(英文系),但他不甘於此,男兒志在四方,想做國際貿易,換來的只有兒子為此蒐集到很多國際郵票,訂單不來,徒呼負負。但是他不失志,認為自己不發達只是一時退潮,總會等到漲潮的一天。可惜這天始終不曾來到,待兒子成立出版社,著作等身,算起來子代父漲了潮,但是自己已經看不到了。

而母親,意想不到,是個脾氣暴躁的人。隱地寫道,小時候最怕把睡夢中的母親吵醒。母親的聽覺非常敏銳,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醒來,睡眠被中斷醒來,孩子就麻煩了。他說,有一年暑假,他不小心吵醒午睡中的母親,母親從床上跳起來,拿起床邊一罐乳液,往他身上丟,接著一頓狠打。他逃出家門,母親追出來,拿起地上木屐、磚頭扔過去,他跑到街上,直到看不見母親的身影,才往前走。

這一段讀得驚心動魄。母親心裡有個很深的結,若有訪談,窺知一二,應該多了好多故事吧。

扣除小說和詩集,隱地光是散文數量就非常可觀,他的散文與隨筆的共同關鍵詞就是時間。《漲潮日》有一輯「走過的年代」,從五零年代起,每十年一篇,寫到2000年,談十年間的出版現象和社會觀察。後來他又以十年為一個單位,出版專書,構成「年代之書」。另外,他的日記散文從2002年開始,陸陸續續寫了好多部,時間無聲流逝,此身雖在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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