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戀愛和政治很相像,或許,和黑幫也很像:《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
文/羅馬薩滿
若不是NVIDIA黃仁勳來台時大方贈送給自家顯卡用戶免費的Xbox Game Pass禮包,我大概不會接觸《人中之龍7:光與闇的去向》這款遊戲。
「人中之龍」系列的作品一向以日本黑幫為主題,當然少不了打打殺殺、違法犯紀的片段,但同時強調傳統地下社會強調的「情義」。2020年販售的《光與闇的去向》在此基礎上重整系列調性,讓新世代的主角春日一番以底層的眼光出發,認識生活在社會各角落的流民、私娼,理解其生存之道。黑道出身的他這才發現,那些與主流社會格格不入、卻又緊密結合的灰色地帶,其實是許多掙扎求生者的避風港。
無獨有偶,在相近的時間點,我正好翻開了《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流氓社會學家的貧民窟10年觀察》。
流氓社會學家:蘇西耶.凡卡德希(Sudhir Venkatesh)
《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是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蘇西耶.凡卡德希親身的田野調查回憶,在我心目中,他的經歷比起前面提到的《人中之龍》有過之而無不及。遊戲主角需要經過刻骨銘心的背叛、遭受黑幫老大的槍擊,才被迫脫離了原本的生活;而1989年的蘇西耶,光是手持一份用以研究非裔美國人貧窮問題的問卷,就走入了龍蛇混雜的芝加哥泰勒國宅(Robert Taylor Homes),以一個拙劣的訪談問題開始他長達十年的社會學研究。
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
「我不是黑人。」JT轉頭看其他人,一副內行的模樣。
「呃,那麼,身為貧窮的非裔美國人,感覺如何?」我努力藉由語氣表達歉疚,擔心自己冒犯到他。
「我也不是非裔美國人,我是黑鬼。」
對受訪者JT而言,黑人或非裔美國人代表著黑皮膚的中產階級,他們總是穿西裝打領帶工作,住的社區遠在天邊;而被迫住在泰勒國宅、游離於體制邊緣的居民們只能是「黑鬼」。但大多數的研究者卻無法進一步探索這個與主流社會若即若離的世界,光是問出「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這類問題,便在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之間拉出了一道幾乎無法弭平的鴻溝。對蘇西耶來說,JT正是他研究上最重要的突破口。
JT並非泛泛之輩,他其實是泰勒國宅首屈一指的角頭老大,帶領手下小弟管理社區的販毒生意。面對蘇西耶那容易被看作挑釁的提問,他不僅沒有被激怒,反而帶著這位研究生走入自己負責的社區。
從黑幫、私娼、佔屋者到社區代表,這些在學術上被一筆歸入「貧窮」的人們逐漸在蘇西耶眼前展現出自己生活的樣貌,他發現被主流社會視為灰色地帶的國宅其實有著自己的運作法則,他們仰賴彼此以維護社區最低限度的安穩。就算是JT手下逞凶鬥狠的黑幫也對社區有所貢獻,他們會協助清理環境、運送年邁長者就醫,甚至也曾協助居民們登記成為合法選民。
一如《人中之龍》的敘述,蘇西耶眼前的泰勒國宅,其實也是許多邊緣人的避風港。
所謂的驚險
就算如此,這場探索仍堪稱驚險。所謂的驚險,並不一定要像動作電影般弄個到處飛天遁地的主角,前面引用的那段對話就能讓許多敏感的讀者們冷汗直流,畢竟我再怎麼樣也無法想像自己有膽量向角頭老大提出這種找死般的問題。
除此之外,這本書也讓學術研究者所遭遇到的驚險赤裸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究竟一個研究者如何與研究對象建立關係,是高高在上觀察俯視,還是將自身投入未知社群中央,用生命去理解。台大社會系藍佩嘉老師為本書撰寫的專文對這本書在研究倫理上遇到的種種難題有深入的討論,編輯將這篇導讀置於書末,既能為讀者畫龍點睛,又不至於在開書時便強制引導讀者的思緒,非常值得一觀。
行筆至此,忽然想起在《巨流河》中齊邦媛女士曾提到的一段話,那是一對夫妻的苦口婆心,他們嘗試讓參與共產黨的孩子盡速脫離:「戀愛和政治很相像,相處久了,就不能脫身」。如果蘇西耶讀到這句箴言,我想也必心有戚戚。當深入局中,為種種利害、人際所左右,又有誰能保持初心?這是我在這本《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中,意外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