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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西耶.凡卡德希;譯/賴盈滿

天氣很冷,我卻渾身是汗。我微微後仰,想讓問卷照到一點光線。第一個問題是我從其他問卷沿用過來的,這組題目主要是想知道年輕人的自我認知。

「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我讀完題目,開始唸出選項,「很差,有點差,不好不壞,還滿好,很好。」

帽子男笑了,其他人也跟著咯咯笑。

「操,」帽子男對我說,「你他媽的跟我開什麼玩笑。」

他轉身離開,嘴裡嘀咕了一句,所有人哄堂大笑,接著又開始爭論我到底是誰。他們說得飛快,我不太跟得上,感覺他們和我一樣,搞不清楚我是何方神聖。我沒帶武器,沒有刺青,穿著打扮也看不出屬於哪個幫派……比方說,我沒戴朝左或朝右的帽子,沒穿紅色或藍色,身上也看不到五角或六角的星形徽章。

其中兩人開始討論我的下場。「要是他來這裡沒有回去,」一人說,「你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找他。」

「沒錯,我要第一個開槍,」另一人說,「上回我只能乖乖看家,操!這次我一定要在車裡,射他幾個黑鬼。」

「墨西哥佬什麼都不怕,連到牢裡都自相殘殺,沒事也殺。最好還是讓我來,兄弟,你連墨西哥話都不會說。」

「老兄,我在牢裡可是見過一大票墨西哥佬,前幾天才斃了三個。」

他們越說越離譜,也越說越難聽。

「是啦,但我和你媽在床上的時候,她可是會說墨西哥話。」

「你黑仔啦,你爸根本是墨西哥人。」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努力跟上他們的對話。有幾個人認為我是墨西哥幫派送來刺探敵情的,之後準備駕車突擊。就我聽到的有限內容,有些黑人幫派好像和墨西哥幫派結盟,但其他黑人幫派則和墨西哥佬勢同水火。

這時有人走上樓梯井,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帶頭的是一名彪形大漢,魁梧有力,卻有一張娃娃臉,年紀和我相仿,或許大個幾歲,表情一派沉著。他嘴裡叼著牙籤或棒棒糖,從他的態度明顯看得出來,這人才是老大。他逐一打量在場的人,彷彿想在心裡記下每個人的動靜。大漢名叫JT,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在我生命裡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但我那時當然不曉得。

向黑幫老大解釋我是來研究他們的

JT問眾人出了什麼事,沒有人答得清楚,於是他轉頭看我說:「你來做什麼?」

他有幾顆閃閃發亮的金牙,一大枚鑽石耳環,兩眼凹陷茫然緊盯著我,沒有露出半點思緒。我又搬出之前的那一套說詞:我是大學的研究生,八拉八拉。

「你說西班牙文?」JT問。

「不會!」有人大喊,「但他可能會說墨西哥話!」

「黑仔,你操他媽的給我閉嘴。」JT說。有人提起問卷的事,似乎勾起他的興趣,便要我解釋清楚。

我盡可能將研究計畫詳細說明給他聽,我說我的老闆是美國貧窮問題專家,希望了解年輕黑人的生活,以便擬定更完善的公共政策。我說我的角色很簡單,就是做問卷調查,蒐集資料供研究之用。我解釋完畢,現場靜得出奇,所有人看著JT,等他開口。

JT從我手上拿過問卷,看都沒看一眼又交還給我。他的一舉一動都經過計算,精準有力。

我將剛才唸給其他人的問題唸給他聽,但他沒有笑,只是嘴角上揚。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

「我不是黑人。」JT轉頭看其他人,一副內行的模樣。

「呃,那麼,身為貧窮的非裔美國人,感覺如何?」我努力藉由語氣表達歉疚,擔心自己冒犯到他。

「我也不是非裔美國人,我是黑鬼。」

這下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了。要我問他身為「黑鬼」感覺如何,我顯然開不了口。只見JT再次從我手上拿過問卷,稍微細讀起來。他翻了幾頁,默唸問卷的題目,露出失望的神情,不過我感覺他的挫折不是因為我。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大樓只有『黑鬼』在住,『非裔美國人』住在郊區。非裔美國人打領帶上班,黑鬼找不到工作。」

說完他又看了幾頁問卷。「你拿著這玩意兒,什麼屁也問不出來。」他邊看邊搖頭,接著環視身邊比較年長的同夥,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覺得問卷簡直離譜。之後他湊到我面前,輕聲說道:「你連我們是誰、我們在幹嘛都不曉得,要怎麼問出東西來?」他語氣裡失望多於指責,說不定還帶著幾許困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起身離開?但他已經轉身走了,叫留下來的年輕人「看著他」,意思是盯著我。

年輕人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似乎相當興奮。JT在的時候,他們幾乎沒人敢動,這會兒全都活了過來。「老兄,你竟然敢這樣惹他,」一名年輕人說,「我告訴你,你應該直接報上自己是誰,說不定現在早就可以閃了,他可能會放過你。」

「沒錯,你完了,小黑,」另一名年輕人說,「你這回真的玩完了。」

換我被問問題

幾小時後,JT帶了幾個人回來,手裡都拿著超商塑膠袋。又是啤酒。夜深了,他們顯得有些毛躁,空氣又悶又臭,幾名年輕人一直在想自己哪時能夠離開。不過,啤酒似乎讓他們紛紛平靜下來,起碼現在是。

「拿去。」JT又扔了一瓶啤酒給我,接著走到我身邊。「你很清楚你不應該來這裡的。」他低聲說道,似乎替我惋惜,但又好奇我竟然還來。之後,他也開始聊起大湖公園國宅的拆遷計畫,向我解釋他和弟兄們一直守在大樓,部分是為了抗議,聯合其他住戶反對住宅管理局趕走他們的決定。

說完他問我是哪裡人。

「加州,」我說,沒想到他會突然轉變話題,「但在印度出生。」

「嗯,所以你不會說西班牙文。」

「其實我會。」

「你看!我就說這小黑是墨西哥佬,」一名年輕兄弟手裡拿著啤酒跳起來說,「我們真該打他個屁滾尿流,媽的!送回去給他們的人看。你明知道他們今天晚上會來,你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我們應該準備好……」

JT瞪了小伙子一眼,回頭看著我說:「你不是芝加哥人,實在不應該到國宅走動,可能會出事的,你也知道。」

他開始問我問題,問我還打算到哪些黑人社區做問卷?為什麼研究人員愛用複選題,像我手上這份也是?為什麼不直接和他們交談?還有,當教授可以賺多少錢?

接著他又問我,調查黑人青少年究竟想知道什麼?於是我提了幾項議題,都是研究都市貧窮現象的社會學家覺得迫切需要回答的。

「我上過幾堂社會學,」JT說,「大學的時候。恨透了,全是狗屁。」

我怎麼也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聽見「大學」兩個字,但他真的說了。不過我不想得寸進尺,因此決定按兵不動,專心聽下去,希望未來還有機會探詢他的過往。

這個時候,其他人已經喝得相當醉了,興高采烈大談待會兒要和墨西哥黑道火拼,感覺很不妙。年紀較大的弟兄開始討論對戰部署,例如哪些弟兄站在哪裡負責攻擊、哪些空房可以用來斥候警戒等等。

JT駁斥他們的想法,說晚上不可能出事,接著又要兩名年輕人留下來看守我,說完就離開了。我回到原來的位子,斷斷續續喝著啤酒。我想,看來今晚得和這群傢伙過夜了,便要自己聽天由命。他們說我可以去上廁所,讓我非常感激,結果往上爬了幾樓,才發現所謂的廁所其實就是樓梯間。我想到剛才待的樓梯間不停滴水,說不定是尿,心裡實在無法理解,他們怎麼不到下面的樓梯間去方便?

這群年輕人在六樓喝酒抽菸,廝混了一整晚。期間不時有人摸索走到陽台上,看有沒有車子靠近大樓,其中一人還從樓梯井朝一樓扔空瓶子。玻璃啪的碎裂出聲,嚇了我一跳,他們卻連身體都沒晃一下。

樓梯間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上來,幾乎總是帶著啤酒。他們語焉不詳談起幫派事務和各個幫派使用的武器,我聚精會神專心聆聽,但不再發問。偶爾又會有人問起我的出身背景,他們後來總算稍微相信我不是墨西哥黑幫,只不過還是有人對我「會說墨西哥話」耿耿於懷。有些人開始打盹,頭靠牆壁坐在水泥地上。

那天夜裡,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冰冷的台階上,避開銳利的金屬碎片。我也很想睡,不過實在太緊張,怎麼都無法成眠。

最後,JT回來了。晨光透進樓梯間,他看起來疲憊又若有所思。

「滾回你來的地方吧,」他對我說,「下回在城裡走路小心點。」我一邊收拾背包和寫字板,他開始談起做訪查的正確方法。「你別拿著那麼蠢的狗屁問題四處問人,」他說,「想了解我們這些人,你最好和他們往來,搞清楚他們做什麼、怎麼做。你那種問題不會有人回答的,你必須了解年輕人為什麼要在街上混。」

我沒想到JT這麼有想法,讓我非常意外。他似乎覺得我的訪查成功與他有關,起碼他必須保護我的安全。我起身朝樓梯走去,一名年紀稍長的兄弟走過來,朝我伸出手。我嚇了一跳,和他握手,他對我點頭。我回頭瞄了一眼,發現所有人都在看我,包括JT。

經歷這樣一個晚上,你該說什麼?我想不出什麼話來,便直接轉身離開。

一起混!

走回海德公園宿舍的路上,覺得一切徹底改變了。我行經不同的社區,腦中想的卻是幫派勢力範圍。我看到角落聚了一群人,就想他們是不是在保護地盤?我心裡充滿疑問:一個人為什麼會加入幫派?有什麼好處?成天窩在樓梯間不無聊嗎?怎麼有人可以忍受尿臊味那麼久?背包裡的研究資料顯得沉重又沒用,我開始擔心自己和威爾森教授的關係。他顯然不會贊同我這趟冒險之旅,因為未經他的同意。我心想他發現之後,會不會把我趕出研究計畫?我父親(他也是教授)的叮嚀浮現腦海。他向來給我許多課業上的建議,我念大學的時候,他不斷強調要聽老師教誨;我搬來芝加哥之前,他又告誡我,研究生的成功之道就是和指導教授打好關係。

我沖了澡,接下來一整天都在思考。我有書要讀、報告要寫、髒衣服要洗,但這些事似乎一點也不重要。我試著休息,卻睡得斷斷續續。昨晚的經歷一直在我腦中盤旋,揮之不去。我想打電話找人討論,可是要打給誰呢?威爾森教授的研究助理我都不熟,而且他們聽我說了之後,可能也會很擔心。我發現自己如果真的想要了解芝加哥市區黑人青少年的複雜生活,就只有一個辦法:接受JT的忠告,和他們打交道。於是,我又回到大湖公園國宅,希望再次遇見JT和他的手下。

我沿鄉林大道往北走,心裡其實並不害怕。有點緊張是當然的,但我敢說JT絕不會認為我是個威脅。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難堪而已。他和他的手下頂多要我離開,或笑我竟然想多了解他們一點。

我到的時候應該是下午兩點左右。這回我帶了半打啤酒,四○四○號大樓前站了十幾名青少年,圍在他們的車子四周。有些人開始朝我指指點點,幾個人拿網球當手球玩,對著大樓牆壁丟。我走近大樓,他們全都轉身盯著我。

「不會吧?」我聽見有人說。接著我看見JT,他背靠車子,微笑搖頭。

「來瓶啤酒吧,」我扔了一瓶給他,「你說我如果真的想知道對方的生活,就應該和他們一起混。」

JT沒有回答,幾名年輕人難以置信,全都笑了。「我就說這傢伙瘋了。」其中一人說道。

「小黑說他想和我們一起混!」

「我還是覺得他是拉丁幫的。」

最後,JT開口了。「好,這傢伙想和我們混,」他不為所動地說,「就讓他混吧!」

註釋

[1] 位於芝加哥南郊,著名的芝加哥大學位於此區,富含學院氣息,然而鄰近之西側與南側為破落的貧窮社區。
[2] 位於芝加哥北郊,有芝加哥的「小印度」之稱。
[3] 一九七○年代起於北美大都會,原是提供中下階層民眾居住的國民住宅,後來漸漸發展為貧民區。
[4] 奧姆斯提德有「美國景觀建築之父」稱號,兩人搭檔的設計作品還包括紐約中央公園。
[5] 活躍於六○至七○年代的非裔美國人團體,致力於黑權運動,即提升黑人在美國的政治經濟力量與種族平等地位。
[6] 美國著名的嬉皮搖滾樂團,一九六○年代崛起,活躍三十年。

※ 本文摘自《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原篇名為〈「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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