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跋涉四千英里、史上最驚險的「花嫁修業」之旅──專訪《絲路新娘》作者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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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yc
古人的「新娘修行」不外乎女紅刺繡、廚藝烹飪，要是貴族或豪門千金，頂多再學點理財管家和社交儀態就好。然而，一名十九世紀英國女子凱薩琳迎來的花嫁修業，卻是一段將近四千英里、驚險萬分的絲路之旅。
《絲路新娘》的作者謝金魚開篇就寫下：
「婚姻此路風險極高，不亞於徒步勇闖絲路，上路前請認真評估。」
然而，凱薩琳跌入的不只是婚姻這道坑，還得闖絲路！
首先，她飄洋過海渡過多佛海峽，然後，沿著中亞鐵路坐上顛簸的石油火車，再換乘馬車、騎馬，改騎駱駝翻過帕米爾高原，穿過重重綠洲和險峻山嶺，終於，抵達世界上離海洋最遠的地方：新疆喀什噶爾。
從英國一路風塵僕僕地來到新疆，以為總算可以坐下來喘口氣。誰知仔細一瞧，新家外面居然是斷崖峭壁！
不過就是結一場婚，幹嘛這麼累呢？
事實上，早在西元四至九世紀，就有無數的「新娘」從絲路出入中國。無論是和親或聯姻，甚至是其他形式的婚姻，這些女子都和凱薩琳一樣，對即將前往的城市毫無所悉，也對人生後半輩子的歸宿惴惴不安。但是，她們依然堅毅地從絲路的一端前往另一端，萬里跋涉，勇闖陌生國度，開啟未知的生活。
繼大受歡迎的暢銷作《崩壞國文》之後，作家謝金魚近期新書《絲路新娘》扎根於其長年以來的中亞研究。如果說《崩壞國文》談的是中國文學史上名流們為人所津津樂道的風雅軼事；那麼《絲路新娘》中「新娘們」的絲路行，就是一段段波瀾壯闊又暗藏凶險血淚的史詩級旅行。
然而，你幾乎不會在書本上讀到她們的故事，她們的故事也幾乎未曾詳盡記載於史冊之上。
那麼，謝金魚是怎麼發現了她們？
一份古老的「買婢契」
這要從當年老是蹺掉「敦煌學」這門課的成大歷史系學生謝金魚說起。當時，被敦煌學老師盯上的金魚，硬著頭皮寫報告補分數。就在她努力構思報告主題的時候，意外從吐魯番文書中找到了一份古老的「買婢契」。
這份「買婢契」，屬於一個名叫綠珠的十三歲少女。她從中亞被賣到中國，然後在市集上被一名官員的小妾買下，延續著身不由己的人生。「我當時大受衝擊，原來《黑奴籲天錄》和《寵兒》[1]中描寫奴隸的悲慘，以及受虐童奴買賣的場景，不僅僅發生在美國，亞洲千年以來，中國歷史上下層社會的人口買賣情形也相當嚴重。」即便到了二十世紀的日治臺灣，一些大戶人家裡仍有長工和婢女，「市井間仍廣為流傳『娘毋做、去做嫺』[2]這類俚語。」
不同的是，綠珠是胡婢，而非尋常漢人家中的婢女。這點燃了謝金魚的好奇心，她不禁想：這些穿梭絲路的女孩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她們為何踏上絲路前往異鄉？各自的下場又是如何？這群「絲路新娘」如何影響了兩千多年來歐亞的政治、經濟、戰爭與外交？
後來，她讀到了一封來自粟特[3]女子的信。女子在信上描述自己和女兒隨丈夫沿絲路東行，滯留敦煌時卻失去了丈夫的音訊。可能是出於送信人的疏漏，這封信連同其他七封信被放在包裹中，千餘年來躺在敦煌城外的風沙之下。直到英國探險家斯坦因（Sir Aurel Stein）在中亞考察途中發現了包裹，這批信件才重見天日，一路渡海到英國，被世界各地的語言學家、歷史學家鑽研破解。
「最震撼我的是，歷史上有這麼多來自底層的微弱聲音，從未被人所聽聞。」
然而，想跨足中亞歷史，必須先跨過語言這道難題。「首先，至少得充分掌握當代歐陸的三種語言；其次，最好擁有如古波斯語等古代語言能力。」謝金魚強調，「不過，關鍵國家之一的俄國文獻並不易取得，因此也是個吃力不討好、門檻極高的學問。」
不過，中亞大陸延伸至新疆一帶，恰恰是列強競逐、充斥著諜對諜暗潮洶湧氛圍的兵家必爭之地，不光是斯坦因等傑出探險家紛紛前來進行考古活動，各國外交人員也在進駐之後，展開了激烈的情報戰與外交戰。
其中尤以來自英國的外交人員馬繼業——就是前面帶著新婚妻子凱薩琳踏上驚險修業之旅的那個男人——的諜報能力最為出色，他對中亞各方勢力的行跡瞭若指掌，連當年日本大谷探險隊[4]未能記錄到的細節，都被他詳盡地一一記載下來。「可以說，馬繼業是我研究敦煌學時非常重要的關鍵人物。」
沒有愛的婚姻很正常？婚姻是人生冒險的起點？
相較於凱薩琳為愛走天涯，甚至親筆寫下描述夫婦倆從新婚到婚後生活的回憶錄。大多數的「絲路新娘」——那些遠赴西域和親的中國公主、東進中國的粟特新娘，以及無數淪為漢人奴隸的胡姬與胡婢，卻顯得相對靜默無聲。
傳說中受夫家囑咐，將蠶種藏在髮髻裡帶去西域的「傳絲公主」；長袖善舞，作風近乎中國史上首任女外交官的解憂公主；面對家國風雲變色、仇家變娘家時依然忍辱負重的千金公主；以至於大詩仙李白筆下「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中看似繁華開放，卻無人聞問其身世來歷、甚或遭受性剝削的胡女們。
書中所描寫的堅忍女子之中，有的可能肩負著國家的外交任務，有的試圖豪賭人生、有的則別無選擇。這每一段打著婚姻之名的結合，無論背後是政策的精心權衡，甚或是衝突、妥協之下的結果，皆在在展現出這些女性在歷史洪流中的勇敢與韌性。
透過書中每一位跋涉千里的新娘冒險家，讀者耳邊彷彿響起了一道道穿越千年而來的沉默之聲。
由古至今，婚姻中始終存在著許多盤算與考量。在此，作家試圖進一步向讀者提問：「婚姻的本質到底是什麼？」與此同時，她也希望讀者能夠理解並自問：「書中所描寫的女性的不自由，直至今日依然存在。而我們是否曾經察覺身邊存在類似的情況，並意識到，那在現代並不應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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