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所有為人父母、為人子女的讀者

文／謎卡 Mika LIN

這本書截稿的時候，西米露來到地球十個月了。

十個月大的他，每天早晨一起床就開心地笑，迫不及待地想往這個世界衝。他積極地想走路，我想他很快就會跨出獨立的第一步，目前，他會站立著，跨著他極度可愛的小腳步，繞著我們的身體或繞著椅子轉一圈。他喜歡啃雞腿，手能碰到的所有東西都會往嘴裡送，有一天突然在咖啡桌上摸到一顆李子，便一個人默默在角落，像小松鼠般，把整顆李子吃完了。

夏天來到尾聲，阿姆斯特丹的天色漸早變暗，白晝不再長到讓人有足夠的時間「搞砸再重來」。這趟成為媽媽的奇幻旅程中，我們在荷蘭擁有了自己的家。提筆當下我們剛從土耳其旅行回來，一家三口，有飯吃，有屋住，還能搭飛機看世界，多好。

表面上似乎成了所謂的「人生勝利組」，但有時候，我卻並不快樂。

大學的時候我住過地下室，一扇小得可憐的對外窗面對著走廊，外面晴或雨，是總得走到走廊盡頭再上一層樓梯才能打開的驚喜包；後來我搬到陽明山下，士林夜市旁邊位於三樓的套房，有天早上我望著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彩色的光影，好美，好感激，人果然如花，還是需要陽光。跟著思緒神遊的我開始想，要是這窗有落地就好了，外面再有一個陽台更好，或者有花園就一百分了。

很快地，我被自己無限擴張的欲望嚇到。我在日記本寫下：

「人啊，有了一扇窗就希望有個陽台，有了陽台便覺得應該有個花園，最後，每天望著天花板鬱鬱寡歡，忘了自己一開始，只是想要一道光。」

十九歲的我一貧如洗，戶頭只有打工存下的薪水，背著一個別人借我的破背包，連妝都不會化，一條瑜伽褲和背心走天下。我睡在與其他八個年輕人共享的宿舍混合房，搭十四個小時的過夜巴士只為了去看一座素昧平生的神殿，為了省錢與旅伴分食一碗飯，搭紅眼班機睡在機場，很辛苦，但我的心很滿足。我想寫一本書，每一天，我都因為這個夢想而雀躍著。

如今的我，二十九歲，擁有了自己的房子，出版了四本書，正在寫第五本書。我有十幾萬粉絲，一個限時動態發出來，一小時內就有兩萬人觀看。我有一個情緒穩定的丈夫和一個活潑愛笑的孩子。旅行時，我們選擇可靠的航空公司，而不再是最便宜的，住宿的標準變成了評價和品質，而不是經濟實惠。我們吃著世界各地的美食，甚至多點一道菜，喝兩杯酒，再加餐後甜點。

但儘管擁有了這麼多，我卻比以前更常哭泣，更容易感受到負面情緒，甚至常常懷疑自己不夠好。

有趣的是，我想起曾經深刻記在心裡的座右銘：「一無所有，才是真正的富有。」因為當你什麼都沒有，就沒有什麼需要害怕失去。

現在的我擁有了十九歲的我渴望的一切，不是嗎？我卻沒有花足夠的時間和精神來慶祝，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恐懼，開始質疑：這樣做對嗎？我用盡全力了嗎？別人怎麼看我？我卡住了嗎？我還有持續在進步嗎？有人看我的書嗎？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我是誰？還有人在愛我嗎？

我終於明白，快樂並不取決於你擁有多少或擁有什麼，而是一種內在的心境。

我們總是追逐某種目標，告訴自己「當我達到了，就會快樂」。然而，更多時候，當我們終於達到那個目標，心裡反而感到空虛，或者立刻找下一個追逐的方向。錢買得到快樂嗎？我認為錢可以買到自由、選擇和品質，但這一切都不等於快樂。

回頭看我過去這三十年，最快樂的時候並不是物質最富足的時候。而當物質上開始充裕時，我卻開始煩惱如何擁有更多，這樣的煩惱讓我離快樂愈來愈遠。

與亞洲父母的憂心忡忡相比，我注意到荷蘭的家長似乎更為從容，對生活更加放鬆。比起賺大錢，他們更在意家人之間的相處品質。

事實上，孩子並不在乎自己用的是不是有機棉尿布，玩的是哪一個品牌的益智玩具，只在乎我們是否花時間陪他們玩，是否給予足夠的注意力，家是不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錢固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我遇過最快樂的家庭住在市郊一棟普通的透天屋子，父母之間相互疼愛，親手撫養四個孩子長大，沒有豪宅名車，沒有私立學校，但家裡充滿了愛，孩子們個個心胸寬大，溫柔有禮，在人生的道路上互相支持陪伴。一個如此溫暖的家，要用多少錢來買？

我們能不能現在就善待彼此，現在就快樂呢？不用等到賺更多錢，不用等到功成名就，不用擁有更好的車，不用最新的手機，不用期待換更大的房子，不用有能力買更高級的家具，不用更多鮮花，不用等待別人給予更多關懷，現在就感激自己擁有的一切，現在就愛上自己的生活？

不快樂的人不是緊抓著過去，就是擔憂著未來。小孩子為什麼比大人更容易開心，是因為他們的世界裡只有現在，此時此刻。剛剛的傷心是剛剛的事，哇哇大哭完就忘記了、放下了，現在在玩玩具了。看著西米露剛剛跌倒哭了，抱起來又開心地笑了，我不禁想，什麼時候開始，我也變成了一手緊抓著過去，一手擔憂著未來的大人？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無憂無慮的我去哪了呢？

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不會選擇生孩子，因為我太愛他了，愛到憂心忡忡，愛到眉頭深鎖。深夜中我偷偷把西米露抱到我的床上，一隻手指放到他的手掌心，另一隻輕輕握著他的小腳腳。我的寶貝呀，我的心像融化的麥芽糖那樣炙熱甜膩。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可能依然會選擇成為母親，因為成為母親後，我變得無可救藥地柔軟，但也變得無懈可擊地堅強。

那個無憂無慮的我，就讓她在另一個平行時空中繼續她的冒險吧。這個成為母親的我，是最膽小卻也最勇敢的我。

我決定活在當下，活在此時此刻，和我的孩子一起，因為有十年的時間，父母是他最愛最喜歡的人，十年後，他會開始更喜歡他的朋友，他的男／女朋友，他的另一半。但在這之前，我們必須珍惜這段時間，活在當下。如果繼續看著過去或望著未來，就錯過了現在。

寫完這本書的時候，我，三十歲了，人生成年後，能夠為自己做選擇的第一個十年結束了。花了四本著作的書寫，數不清的飛行里程，流浪了整個地球的相遇，我的二十年華隨著這個段落一起畫下句點。

還記得滿二十歲的時候，我感傷著自己不再是十幾歲的少女，現在滿三十歲的我，精神奕奕，神采飛揚。歲月讓我更認識自己，更認識這個世界，經驗的累積成為智慧，有能力更溫柔，更游刃有餘地面對世界。我經歷了起起伏伏，創造自己的事業，懷孕生子，經營婚姻，這一切都不容易，但每一件事都讓我更有自信舉步往前，每一步都在邁向那個完整而真實的我。

世俗的眼光給女人很多框架，告訴我們二十幾歲是最好的年華，我說這是狗屁，最好的年華，是現在。

不管你三十歲四十歲還是五十六十七十歲。你覺得自己老了嗎？換個角度想吧，你永遠不會比今天的你更年輕，今天，現在，就是相較於往後餘生的你最年輕的時候。如果三十歲的你感慨沒有好好珍惜二十歲的時光，四十歲的你就會懊悔沒有好好把握三十幾歲的年華，你看出來這個陷阱了嗎？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 It’s too late for anything. The best time is NOW.

最後我想感謝編輯詠瑜，在當媽媽這條路上給予我許多鼓勵與分享，也一路支持著這本書的誕生。當我在新手媽媽的焦頭爛額與書寫之中來回擺盪著，在我消聲匿跡的時候適時提供溫柔的催稿提醒，稿子就這樣一篇一篇，擠呀擠呀地生了出來，如果沒有詠瑜，這些文字與想法可能都還在夢裡飄盪，問世之日遙遙無期。謝謝妳。

感謝威廉路西先生，即使我有時候很難相處，即使婚姻這條路不容易，我們有好多好多的差異，但最難能可貴的是，我們都願意努力。謝謝你支持我凌晨五點起床寫稿的日子，謝謝你熟練地餵奶換尿布，讓我可以隨時放心地去運動或姐妹聚會。謝謝你那麼愛我們的兒子，謝謝你讓我知道家是什麼樣子。

感謝西米露，當然，沒有你就不會有這本書；沒有你，我不會成為母親，我不會知道愛可以這麼真，這麼深。謝謝你來當我們的寶貝。

感謝翻開這本書的你們，謝謝你們陪著我長大。

這本書獻給所有為人父母，為人子女的讀者，有句話說，靈魂是為了體驗人間才選擇來到這世界上的，所以，盡情享受吧。有時候可能很辛苦，有時候可能像長長的夜看不到盡頭，有時候可能感覺真是完蛋了！但也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啊，覺得活著真好不是嗎？

無論如何，每一天都不會再重來，好好擁抱每一個感受，每一滴眼淚，每一場冒險吧，記得，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 本文摘自 《練習在一起》，原篇名為〈後記〉，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