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山頭拚書影】戈馬克.麥卡錫「乘客二部曲」:不只讓你讀與思考,還要鑽入你的無意識
那天這裡很擠有人放了個真的很卑鄙的臭屁。
上面這行文字是我近來讀到印象最深的小說句子。不只是因為用「卑鄙」來形容一個屁十分好笑,同時也在於那令人驚嘆的精準程度,足以讓你從看似簡單的這句話裡,立即想像得出那個情景是怎麼回事。
首先是為什麼卑鄙。因為不講武德,連聲招呼都不打便襲面而來。再者那還是個臭屁,並在「卑鄙」之前加了個「很」,讓人更能想像那恐怕不是普通的臭。
因此,那個屁悄然無聲,任在場的人自行憑呼吸覺察。基本上,所謂的嗅覺,就是帶有臭味的分子已觸碰到你的鼻腔,讓你分辨出那是臭味,因此光是想到這點,也確實會更讓人氣憤於那個屁的卑鄙程度。
這精準不是隨便說說,因為接下來的小說內容,便是說話者提及另一名聞到這屁的人由於太過氣憤,決定追究到底,於是不斷詢問周遭,究竟是誰的屁如此惡劣,最後鬧到一個被趕出餐廳的地步。
俐落、有趣、精準。就連捨棄掉的逗號,也讓這個句子具有獨特韻律,口語感躍然而出。而你或許會感到意外的是,這個就像昆汀.塔倫提諾或《鬥陣俱樂部》原著作者恰克.帕拉尼克會寫出的句子及情節,竟然是出自戈馬克.麥卡錫之手。
沒錯,就是曾拿下美國國家書卷獎與普立茲小說獎,既以《長路》打動無數讀者的心,也用《險路》讓人既喟嘆又悚然,那個被譽為美國當代最重要作家之一的戈馬克.麥卡錫。至於出處,則是他於2023年過世一年前推出的最後兩本著作──由《乘客》與《海星聖母》兩部小說組成的「乘客二部曲」。
《長路》與《險路》,以及他的寫作風格
不管是描繪一對父子在末日光景下奮力求生,以無比詩意描繪出人性之光的《長路》,或是被改編為電影《險路勿近》的《險路》,均以看似典型的題材,演繹出毫不典型的情節,透過截然不同的主題與角度,探究個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除了故事足以緊緊抓住讀者目光,更讓人認識到麥卡錫與眾不同的寫作特色。
基本上,麥卡錫不太描寫人物的內心想法,只敘述他們的對話及動作,讓讀者必須仰賴自己察覺他們行為的背後動機與意涵。此外,在寫對話時,他也不喜歡用引號標示,認為那是毫無意義的符號,就連對話內容,有時看起來也簡約之至。
不過,那樣的簡約並非只為營造風格,而是一旦你在腦海內跟著念出,便會發現那更接近於現實中的對話模樣。短促、有一搭沒一搭、想到什麼就回個一句,不像句句都經過刻意打造,以此更具真實質地。
透過這樣的簡約、真實、精準,使麥卡錫縱然迴避書寫角色念頭,但只要你不是囫圇翻閱,便還是能透過那些人物的舉止,感受到他們隱藏於字裡行間的潛在思維,甚至知道他們哪些時刻言不由衷,讓那些俐落的文字總是能讓你理解藏在底下的事物。
《乘客》與《海星聖母》,以及不同的書寫方式
剛推出中文版的《乘客》與《海星聖母》,是兩本息息相關,但書寫方式卻截然不同的作品。
這兩部小說描繪一對絕頂聰明的兄妹,對彼此懷抱禁忌的情感。他們的父親是曾參與曼哈頓計畫,協助奧本海默打造原子彈的科學家。正因如此,他們彷彿在承繼父親的頭腦之際,卻也接手了道德的重負與詛咒,使他們的人生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逃亡之旅,既逃離彼此,也逃離人生,甚至是自己的心。
在《乘客》中,故事採用雙線進行的模式,在這對兄妹間交錯進行,一面描繪哥哥由於參與了一起離奇的空難打撈工作,使他被神祕機構盯上,只得踏上逃亡旅程的經過,另一面則敘述患有精神疾病的妹妹,與她腦中幻想出的人物如何相處的情況。
而《海星聖母》的內容,則是妹妹與精神科醫生的七次面談記錄,內容與《乘客》的小說體裁相比,更像是劇本形式,全書僅有兩人的對話內容,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與動作的相關描述,從這樣的角度,讓人更進一步了解這對兄妹的故事。
對於曾讀過《長路》與《險路》的人而言,會發現「乘客二部曲」與麥卡錫過往的作品不太相同,在某些時刻會讓人覺得彷彿有人用麥卡錫的文筆,在寫類似於恰克.帕拉尼克的《搖籃曲》,或是尼爾.蓋曼的《美國眾神》那類風格的小說。
只是,麥卡錫選擇的方式,是直接把讀者拋進角色的生活當中,讓人順隨事件發展,慢慢理解兩條故事線的關係,甚至在你以為自己已搞清楚來龍去脈時,卻又被新出現的線索直接推翻,反映出書中亦曾提到的一個可能性──或許我們每個人都只活在自己的大腦裡,用主觀的所知及所感,去詮釋、想像和理解世界,永遠無從得知在其他人的心中,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模樣。
因此,在你閱讀《乘客》的過程,尤其是前半本時,會讓你覺得麥卡錫似乎比過往更不在意讀者是否能在第一時間看懂,而是完全把話交給角色,讓他們說出自己會說的話,不用在乎是否還得為讀者稍加解釋,試圖以此擷取真實,最後反倒顯得無比尊重讀者的理解能力,同時讓我們透過文字想像出的世界,竟然不斷陸續改變,無論故事年代、角色年齡或人物關係,全都盡皆如此。
而在這些複雜的層層內容中,書裡時常提及的「嵌合獸」,則似乎成為了最能從不同方面來形容《乘客》與《海星聖母》的一種縮影。
探索與揭露,以及試圖連你一同嵌合
所謂的嵌合獸,是指將兩種以上的不同生物給合在一起的生物體。而在這兩本小說中,麥卡錫時常將兩個不同的單字給直接組成一個字,使其變成小型的單字嵌合體,接著在書寫時,也時常把不同句子間該有的標點符號給直接捨棄,進一步讓那些句子合為一體。
至於在角色對話中也不時如此。由於主角他們過往的學術背景,因此書內不時會出現一些討論數學或物理學之類的對白,並從這個角度談論哲學,以及如何接近宇宙的真相。但在此同時,他們也可能立即在下一句對話裡,便忽然跳到彼此的私生活領域,互通近來的生活點滴。
於是,大到人類歷史、政府陰謀論、耶穌存在與否,還有物理學與我們如何運用這些知識造出核彈,然後又小到家庭祕辛、不為人知的私人秘密,以及你應該還沒忘記有某個缺德鬼放了個卑鄙的屁,均在一場又一場的對話中交錯嵌合,讓人發現這些大事小事,從個人角度而言,原來重要性根本相差無幾。
就連小說的類型也是。在《乘客》中,故事透過妹妹那邊的情節,讓她腦海裡的幻想人物以身體變異的姿態,既與核爆輻射這件事產生呼應,同時也像是自奇幻小說走出的人獸嵌合體。而到了哥哥這裡,一開始則是讓人想到《險路》般的犯罪故事,但接下來又隨即變成一場感傷的逃亡與歸鄉之旅,讓人因而難以預測故事走向,正如瞎子摸象,但我們透過閱讀,摸的則是麥卡錫腦中思緒與畢生經歷的全面嵌合。
到了最後,這兩本小說也必然地探討了毀滅,以及所謂的真實,還有我們生命意義的有或無。也因為如此,我們自然能在其中看見瀰漫著的困惑、悔恨,甚至是佯裝灑脫,但依舊可能在細節處偶爾閃現,就這麼刺入我們心中的驚疑與恐懼。
這些自然反映出了麥卡錫在寫作當下的年紀與思維,並有點放縱似地,拼組他戮力探究的種種事物,或說根本沒有絕對答案與真相可言的個人認知及哲學,因此最後與其說是寫給讀者看和思考,或許更像是瞄準了我們的無意識,然後直接鑽入裡頭,試圖連你一同嵌合。
「人很可能在前往無窮大的道路上揭露出全新的規則。」除了開頭節錄的那個句子外,麥卡錫也在「乘客二部曲」裡頭這麼寫著。
或許,這正是麥卡錫在他人生最後兩本小說裡所測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