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不用找犯罪證據,我殺人,而我就是法律:《無敵之人》
讀了些台灣白色恐怖的文學作品,再讀日本小說《無敵之人》,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兩者又相當不同,不同的時空。柳廣司的《無敵之人》描述日本「治安維持法」(1925─1945)施行期間種種殘酷、荒誕的事例,時間比台灣戒嚴早了一個世代。
「治安維持法」的制定,是為防堵共產主義革命運動的激化,打壓變更國體(否定皇室)否定私有財產制的訴求,防止國家遭到赤化。然而弊病叢生,凡閱讀紅色書刊,談話撰文時和共產主義有一點點交集,被檢舉者有之,被羅織罪名者有之,發揮正義感揭露社會問題而被打包成共產思想犯者有之。柳廣司以小說筆法寫出「治安維持法」與祕密警察組織「特別高等警察」(特高)的源起、擴權,以及對人權的侵害,也點出日本的社會問題。
四篇各有一位異議分子:《蟹工船》作者小林多喜二,川柳作家鶴彬,中央公論社與改造社編輯,哲學家三木清。而貫穿這四篇,負責偵訊緝捕的,是內務省的官員黑崎。黑崎代表情治單位。他們根據《治安維持法》監控逮捕共產主義人士。
對一般讀者來說,最著名的大概是小林多喜二吧,他寫的《蟹工船》堪為世界名著。以他為背景的〈雲雀〉也是全書四個短篇最好的一篇,敘事推進流暢,在緊張嚴肅中還帶一點喜感,故事背景融入情節中,輕重拿捏剛剛好。
篇名看不出意旨,但意有所指,這種愛唱歌的鳥,春日時,在空中鳴叫,宣告春天的來臨,代表一種希望。
蟹工船,是船工心目中的地獄,上船等於地獄走一回,因為船上環境惡劣,母公司派來的監工兇悍,動則持棍棒毆打。
沒有人想上船工作,但為什麼船上這麼多人?還不是為了錢。當時日本經濟蕭條,工作難找,即使大學畢業生也迫不得已上船捕蟹,但勞動條件太差,報酬分配不合理。這種勞動壓迫引來小說家小林多喜二的關切,他要以此為題材,揭發內幕。為蒐集資料,他採訪船上工作的兩個人。沒想到被視為無產階級主義文學旗手的他,早就被情治單位鎖定,受訪二人是情治單位安排來的。小說描述這些人的互動,從而刻畫小說家的性格與形象。
這部小說提到的地獄,除了蟹工船,還有當兵,入伍的義務役士兵常被長官拳打腳踢,所謂的軍中文化。另一個沒有直接寫出地獄兩個字,但其實跟地獄一樣的,就是政治黑牢。作者也藉由小說批判這種不人道的行為。
據統計,因為違反治安維持法而被捕的六萬多人,被判處死刑的,日本本土只有理查.佐爾格和尾崎秀實兩人,另有近兩百人在偵察階段死於嚴刑拷打,一千五百零三人因受虐或環境惡劣死於獄中。最後一篇〈自豪〉如此描述黑牢慘狀:牢獄的空氣中布滿汗臭、體垢、糞尿、嘔吐物等氣味混雜的惡臭,地上疊印著深紅色和污濁的黃色腳印。紅黃污漬是嫌犯身上的血和膿液,滴落在地板上,怎麼也擦不乾淨──不是刑求虐待,血是跳蚤、蝨子、蚊子、臭蟲咬的,還有犯人身染疥癬,拚命抓到鮮血淋漓,皮破膿流。這是進牢房的視覺震撼,而聽覺震撼來自於嫌犯吶喊:好癢,好難受,救救我⋯⋯,哀嚎聲此起彼落。在獄卒眼裡,這些以共產主義分子罪名羈押的人,不值得同情,何況凶手是那些蟲子,沒他們的事。
另外,柳廣司也不忘嘲諷整肅行動中的荒謬可笑之處。例如祕密警察徹底排除思想犯,績效不錯,共產勢力被清除到差不多了,以致無人可抓,沒有業績。軍方和首相譴責怎麼辦?於是使出垃圾步,故意讓嫌犯脫逃,再派人跟監,把嫌犯逃亡期間接觸的人都抓起來。這是濫捕中的濫捕。
跟台灣白色恐怖時期出現的問題一樣,以反共為名,卻反應過度,各執行單位爭功諉過,有時候抱持「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個」的心態,殃及無辜,弄得社會風聲鶴唳。日本的情況也有濫起訴、濫拘留的弊病。柳廣司不放過這個怪現狀,本書第二篇〈叛途〉直述遭高等警察逮捕的嫌犯,觀察期間若深刻反省,且提出拋棄共產思想的聲明,就可得到保留起訴處分釋放。不是寬大為懷,實為幾年下來,遭到檢舉的民眾大量增加,看守所空間不足,只好適度釋放。而所謂深刻反省,沒有明確標準,完全看當局高興。
以治安維持法對付思想犯,台灣雖有類似情境,但終究不同,日本年輕一代對此也不甚了了。《無敵之人》書前缺少導讀,小說讀來略有所隔。直到最後一篇,作者才把治安維持法、特別高等警察等相關知識一次寫足,但並未融入情節裡,百科條目般,讀來枯乾,本書小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