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努力假裝一切安好,內心卻被無盡的恐懼吞噬
文/史蒂芬妮.胡;譯/傅恩臨
雖然有很多人愛我,我也能夠去愛人,而且我既成功又快樂──甚至還向莎曼莎提出不需繼續諮商的提議──但還是有一些……不協調的地方。大部分的時候,情況都很不錯,真的。只是,有時候我會有一種感覺。
早上七點,我在我的公寓中醒來,昨晚未卸的妝在枕頭上印出了痕跡。我當時二十五歲,全身上下都是亮粉,因為前一天我從早到晚都泡在一個超讚的音樂祭裡,結束後我還到朋友家把所有口味的「斷片酒」(Four Loko)都嚐了一遍,同時欣賞幾個留著八字鬍的老兄在廚房餐桌旁吸笑氣。
然而此刻是早晨,沒有音樂聲,只有一片寂靜,這讓我的腦袋有點轉不過來。我試著回想前一晚發生的好事,和老朋友一起跳舞,和新朋友掏心掏肺,想著我手裡拿的媒體貴賓通行證。證據,證據,這些都是證明我價值的證據。我超屌,我超強,我沒事。我沒事。
但我總覺得不踏實。我似乎忘了某件事,總覺得某件已經發生的事情將要摧毀我。我搜索枯腸,想要找到危機的來源。我昨晚到最後喝太醉了嗎?我有說錯話嗎?我是不是開玩笑開得太過火、玩過頭了?在無盡地懷疑自己半小時後,我跳下床查看電子郵件,雖然是星期天,但能完成點工作也不錯。我就這麼消磨了幾個小時,一邊不時瞄著時鐘等它走到十點鐘──這已經是大家可接受的社交時間了吧?然後我發簡訊給我朋友:「昨晚超好玩的!你們平安回到家了嗎?宿醉齁?天啊我想不起來昨天怎麼結束的!我有說什麼蠢話嗎?」
當我等待回覆時,我的腦海中思緒翻騰,感覺頭都要爆炸了。我沖了個澡,指甲不斷在桌面上敲著,不時來回踱步,腦中的嗡嗡聲越來越高亢,直到一個小時後有人醒來回了我:「天啊,昨晚簡直太神奇了,我永遠忘不了!蛤?什麼蠢話?比平常蠢的話嗎?科科,開玩笑的啦,愛你。」直到此時,我才覺得自己彷彿把一團在我胸膛裡瘋狂亂竄的蜜蜂用力吐了出來。直到此刻,我才能夠把我所謂的恐懼全數呼出。
當我在編輯某個棘手的故事、在派對上出言不遜,或者向我朋友承認自己不知道波斯在哪裡,而她對我扮著鬼臉說「伊朗」,彷彿我是世界級蠢貨時,那種恐懼就會出現。其他人似乎都不會被這種情況所影響,他們在失敗中空翻一圈便穩穩落地。然而當我犯錯時,這種恐懼感就會緩緩爬進我的視線,讓我一整個小時、甚至一整天除了自己的錯誤,什麼都看不到。話雖如此,但通常這種時候我只要灌個威士忌或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然而,我總覺得還是有個更大的東西──這恐懼會在出其不意的時刻、某些天或某幾個月裡擴張蔓延,當我踢水前進時,它化身為一片巨大的陰影潛伏在我的腳下。我將頭探進水面下,試圖指認出恐懼的來源,但每當我浮出水面後,卻只能一如往常地猜測:我一定是太懶了,或者我在工作上犯了錯,或者我花太多錢了,又或者我是個壞朋友。然後我使盡全力、多管齊下,以求滿足這頭巨獸。
若我在餐廳裡,我會分析每項餐點的營養成分,並且為了一塊錢的差異糾結不已。若我點了一個漢堡,我也無法享受它的美味,因為我會擔心它的脂肪含量、它所造成的溫室氣體排放量,或者我是否吃進足夠的纖維。我在我的衣櫥門上掛了一個計分板,當我接了更多案子、創作出更多藝術作品、有更多故事被選進節目裡時,我就會為自己貼上一張獎勵貼紙。我總是、總是想要表現得好。然而在恐懼最猖狂的時候,不論我做了什麼,我永遠都不夠好。
巨大且黑暗的恐懼開始吞噬毀壞我生活中的每一件事物。我不知道要如何餵飽它──我不知道它到底要我做什麼。我會沒來由地哭泣,我的頭髮一撮撮地掉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遠離我所愛的人,免得他們被我所傷。因為那份恐懼告訴我,我就快要把所有事情搞砸了。它很快就要發動攻擊了,它要掠奪,它要殺戮。
有時候,這恐懼真的發動攻擊了──而且通常和男人有關。我和男性約會時,總是充滿自信地和對方打情罵俏。然而只要我們正式交往,恐懼就會像耳鳴一樣嗡嗡地響著。通常交往沒幾個月,我便會對我們的關係抱持悲觀的想像:男朋友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我便開始快轉到我倆的結局,例如五年後我們的愛情消磨殆盡、只剩下對彼此的嫌惡等悲慘的家庭場景。為了要平息這些惱人的預言,我不斷要對方一次又一次地肯定我,在每次看著鏡子時說:呃,我的皮膚好差。你怎麼會愛我?噢,我實在很蠢,你應該直接把我甩了。你還是喜歡我,對吧?冀望能釣出對方的讚美。
我要對方支持我,即便昨天才見面,今天我仍想到對方家裡去。然後我又會因為自己變成一個黏人精而失去理智,把對方推離我身邊。我自己搞失蹤好幾天,然而當我出現時,又會指控他們拋棄我而心懷怨恨。
到最後,所有的男友都對這種猜謎遊戲厭倦不已。他們嘆氣並說:「我已經告訴你幾百萬次我愛你、你很美麗了。為什麼你還要我一說再說?」我會心懷歉意地說,或許這和我的成長過程有關。他們聽了看起來很洩氣,其中一人還指著我掛在房間裡、用不同顏色字母寫著的標誌大聲唸出「一切都將過去」。他想知道,當初我又怎麼有辦法讓他信以為真,認為我擁有那些力量和樂觀。我不是一開始就告訴他,我已經克服一切了嗎?只要我覺得男人打算要遠離我,我也會開始遠離對方,所以我才能當那個決定者,那個推動分手的人。然而,一旦他們告訴我,他們真的要離開我了,我又會變身為不顧形象、苦苦哀求的可憐蟲。
我曾有個男友很熱愛賽博龐克和後末日小說。(畢竟我們住在舊金山,我童年時期對科幻小說的癡迷,讓我成了一個反烏托邦的做夢女孩。)我們會寫故事給彼此,一起去戶外用品店REI購買末日求生必需品,還到奧爾巴尼燈泡(Albany Bulb)的碎石灘上穿著戰靴、拿著大砍刀拍攝末世災難照。我把頭髮剃了一半,因為他說我這樣很辣。我們交往不到一年的時候,他第一次帶我去靶場,我很興奮地發現自己是名神射手:我所有的子彈都正中人體靶紙的額頭。一個星期後,這傢伙把我甩了。他說,我令他心生畏懼;他怕有天我醒來會把他的腦袋給轟了。
我崩潰了。整整三個月,我只喝了一堆尊美醇威士忌和一盒玉米片──我一天只吃一小把,然而即便是如此少量的食物也讓我想吐。我的體重急速下降,肋骨像是層層階梯,脊椎骨彷彿鋒利的貝殼,從我的皮膚下方呼之欲出。
我以為我已經解決問題了,我成天對著自己喃喃自語。我以為我已經變成好女孩了。我反覆檢視自己的記憶,試圖搞清楚我這個人可怕、腐爛的核心,怎麼有辦法悄悄地侵蝕滲透,突破我全力設下的防線。我質疑自己口中所說的每一句話、我的一舉一動。我到底要怎麼自處?
這份恐懼日漸龐大,幾乎要把我生吞活剝。某天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它的攻擊讓我無法招架,使我不得不躲進市政中心旁陰暗的窄巷,靠著濕濡的牆面氣喘不止,在悲傷與恐懼中動彈不得。
但我與之對抗。我面對它的方式,就和我面對每一波恐懼浪潮的方式一樣。我在星期五晚上加班直到半夜,並在星期天早上七點進辦公室。耶誕節和元旦,我也去工作。有時候,我會一邊工作一邊任由淚水滑落我的臉頰,模糊我的視線。我一瓶又一瓶地灌著健怡可樂,跑去韓國熟食店買兩條烤肉紫菜飯卷,一整天就只靠它們果腹,然後再完成更多的工作。我檢視電子信箱、剪輯影片、編輯我的音樂清單,然後發訊息給每一個人,詢問哪裡有派對可以參加。我告訴自己,一切都很好,我的人生棒透了,我一點都不傷心,然後我又多寄了幾封電子郵件,每晚多灌一點威士忌、把我床邊一整排酒瓶都乾了,好讓自己可以在凌晨兩點入睡。我像擰毛巾似地擰著我的身體,咬緊牙關、漲紅著拳頭,緊握兩端用力地扭絞,從齒縫中擠出「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直到有一天我醒來,看到書架上多了新的榮譽獎章、我夢寐以求的新成就,然後──終於──一切都會沒事的。一切都很完美。至少那天是如此,或者那個鐘頭是如此。然後,恐懼的觸手又會再度出現在我視野的角落。然後,我又要重新來過了。
※ 本文摘自 《我的骨頭知曉一切》,原篇名為〈第一部 利劍 I Am a Sword 8〉,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