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只要遇到痛苦的事,就需要故事:《樂園的樂園》
伊坂幸太郎又有新作了,《樂園的樂園》大概是他出版過的書裡最漂亮的一本,也是最薄的一本,紙本書還不到一百頁。
一樣,想像力豐富,對話幽默。小說人物嘰嘰喳喳,聊天說事,有時候乍聽好像沒什麼道理,想想又好像有點道理。
「自然智慧」(NI)是這本書的一大主軸。數年前,全球如同陷入世界末日般恐慌,停電、地震、海嘯、病毒、輻射外洩、飛機失事等災害接連發生。據判,與神祕的人工智慧(AI)「天軸」失控有關。但開發者──被稱作「老師」的女性研究者在解決問題後卻失蹤了。本書的三個人物受託要循線找出「老師」的下落,解開「天軸」的祕密。
相對於人工智慧,自然界──植物,以及人類之外的動物,有時會聯手反制人類所為。自然界本身有力量,有智慧,進行所謂大自然的反撲。
《樂園的樂園》算是科幻小說吧。科幻小說是科也是幻,是未來,是現代尚未發生的事。預言會否成真很難說,但作者敘說出來,最好讓讀者信以為真,並且對作者的鋪排心服口服。就這部分,老實說,伊坂幸太郎對自然智慧的情節設定並未說服我。
儘管如此,伊坂幸太郎為了增加說服力,做了不少努力。他善用已知現象,使未知的推論合理化。為了證明植物本身有智慧,有力量,小說一開頭,他便安排羊負來出場。
羊負來,又名羊帶來。這個正式名稱叫做蒼耳的植物,果實有堅硬的鉤刺,會附著在獸類皮毛或人類衣物上頭,藉此把種子帶到遠方,散播繁殖。這就是所謂「無法自行移動的植物的智慧」。
伊坂幸太郎說得沒錯。除了羊負來、鬼針草這類植物,種子有鉤,能沾附於動物的皮毛之上,隨之散播。另外有些植物的種子長在果實裡,鳥類、松鼠或人類等吃完後,將種子吐出,或者果實被採食後,種子排洩出來,也達到繁衍的目的。
他又舉高麗菜為例。高麗菜為了避免被菜蟲吃掉,會發出氣味,召喚菜蟲的天敵寄生蜂,讓牠來對付菜蟲,這就是植物的智慧。牠沒辦法移動,卻擁有智慧來幫助自己解決問題。
伊坂幸太郎甚至於搬出自己的出道作品《奧杜邦的祈禱》,裡頭稻草人身體裡的昆蟲、花草、土壤和水分,竟能發揮形同大腦突觸的功能。他以此強調自然的智慧與力量,來鞏固讀者同溫層。
伊坂幸太郎厲害的地方在於,看待外界事物或內心的想法,常交給小說人物,且用對話的形式表現,一方講述,另一方點頭或搖頭,或思辨,或思辯。
不用全知的敘事觀點詮釋事物現象,而出之以對話,可以容許偏見,甚至於胡言亂語。即以本書為例,再如何天馬行空,都是這三個人一言一語推敲出來的事理,作者不背書,保留了有理或無理的可能。
《樂園的樂園》更吸引人的,可能是以大篇幅論述的「故事的力量」。
伊坂幸太郎告訴我們,人類相信任何事物都有理由:「人這種生物只要遇到痛苦的事,就想找理由解釋『我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因為那樣,所以這樣」、「因為做了那件事,所以變成了這樣」。
人類無法接受凡事沒有理由,因此希望凡事都有個理由。甚至於包括《舊約聖經》講述亞當跟夏娃吃了禁果而被趕出樂園,以致人類生來就背負原罪。這故事就是為了給人類一個理由而變造出來的。
不管找到的理由對不對,也不管故事說得好不好,大腦知道原因和結果之後,化為經驗,以後再發生時,便可做出更好的行動選擇,人類就這樣不斷進步。
為了解釋理由,遂有了一個又一個故事。書中角色這麼詮釋:人死後還有另一個世界的說法也是。我們無法接受死亡這種事,所以才想要相信死後還有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因為相信故事,喜歡故事,故事便有了影響力。
書中角色的討論串之中,有個比方太貼切了:與其教小孩子不能說別人壞話,不如對他說個講別人壞話以後嘴巴會爛掉的故事,會讓他更加警惕,這就是故事的力量。
有一種行銷策略叫做「故事行銷」,就從善用故事的力量而來。
故事行銷是品牌行銷的利器,是透過說故事的形式,建立情境,使消費者感動,化心動為消費衝動。
想想,有沒有小說曾提到故事行銷?別的不說,不久前讀過的,劉思坊《怪城少女》就有這方面的描繪。
少女劉可可擅長說故事,尤其鬼故事,她索性開啟商機,向小朋友粉絲收費,一人十塊錢,生意不錯。被她繪聲繪影講成鬼屋的房宅,價格跌落,低價賣出,於是引來想做房地產生意的黑道,與可可合作,把不願買賣的房子,講成鬼屋,逼使屋主不得不賣。
故事是因果的寶庫,小說是故事的寶庫。想運用故事來產生影響力,讀小說是很好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