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亞洲父母的教養,隱形的傷:《那些傷,住進我身體》
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在一個公開場合法說過:「只要被亞洲父母養大,這輩子都需要接受心理治療。」這句話主要表達他都63歲了,還是天天被父母碎碎念。
為什麼是亞洲父母,不是歐洲父母、美洲父母?
亞洲父母(Asian Parents)往往以高標準看待子女,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就算孩子表現再好,但好還要更好,總是吝於讚美。亞洲父母的情感壓抑內斂,不像西方父母直接說「我愛你」或做出擁抱等親密接觸,他們以無微不至的愛,與無缺的物質來照顧兒女。
近讀《那些傷,住進我身體》,在書中與亞洲父母一詞再度相會。
作者是精神科醫師吳依倫。第六章即以「亞洲父母教養的隱形傷痕」為題。關鍵字是「亞洲父母」,以及「傷痕」,而修飾「傷痕」的是「隱形」這兩個字。
有別於西方強調獨立自主,亞洲社會講求群體和諧,孩子要乖,要聽話,要功成名就,要符合父母的期待。以服從與成就為前提,孩子的成就跟光耀門楣綁在一起,反之所有的失德被視為敗壞門風。家庭的位階大於個人,父母把孩子視為自己的延伸。
這樣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會壓抑情緒需求,學會閉嘴,安靜順從,不敢表達真實的感受,長期下來導致憂鬱、焦慮與逃避。
這章講到亞洲父母,就和一般讀者有了切身的關係。為什麼這麼講?這本書一開頭對家庭創傷的定義,似將許多讀者排除在外。
書中第一句就問:「你在成長過程中有過這樣的經驗嗎?」什麼經驗?吳醫師指出:常被父母謾罵、羞辱、貶低。父母重男輕女或偏心。父母離婚或常常吵架。家庭關係疏離,缺乏溫暖。被家人性騷擾或性侵害。家人酗酒、吸毒,有精神疾病。這些童年負面對個人的身心靈造成嚴重的影響。
接下來幾章大致以這類傷口深、傷害大的家庭創傷倖存者為討論對象。
但不是啊,有這些慘烈經驗者並沒那麼多,多數人面對的創傷恐怕較多與第六章提到的亞洲父母的教養方式有關。
吳醫師指出,很多家庭創傷跟父母的愛與管教的方式有關,不一定是來自拳頭藤條,不是父母吸毒、施暴。很多家庭創傷來自於父母否定、冷漠、長久忽視。
第六章拈出亞洲父母一詞,此章既出,論述開展就此大開大闔,運轉自如。
回頭再看黃仁勳的談話,他講「只要被亞洲父母養大,這輩子都需要接受心理治療」,這句話並無批評之意,反而帶點幽默,不貶反褒,因為他把父母教育方式帶入企業的管理文化。諮商心理師蘇琮祺有文析論,說得很好:「他以一種更寬廣的姿態,承接住了父母的焦慮、擔心與不安。」「或許,能成為今天的黃仁勳,與他擁有這樣的承接能力有關。」
但一般人沒有黃仁勳這等能耐,面對亞洲父母的教養模式時,就有了傷害。
典型亞洲父母無私奉獻,但也常以關愛為名,傷害了親子關係,尤其「為你好」的情緒勒索。很多父母對孩子會有情緒勒索,我是為了你好才管你,我這麼愛你照顧你怎麼不聽話。有的父母甚至主導子女的學業、就業、婚姻等人生路,彼此意見不合時輒有衝突。
父母如何對待你,等你成為父母之後就如何對待你的孩子。沒有被愛過,你就不知道如何愛別人。於是新一代的亞洲父母遇到教養問題時,就不自覺的複製當年父母對待自己的方式,亞洲父母教養下的孩子,長大以後,就變成新一代的亞洲父母,代代相傳。這種文化型塑下的家庭創傷,留下的隱形傷痕,也就代代存留在亞洲孩子的心裡。
家庭創傷留下的隱形傷痕,吳依倫醫師明白點出,很多的精神疾病與身體病痛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其源頭在於家庭創傷。
當創傷形成困擾,便有必要求助於身心科。第十章「我選擇療癒我自己」便是這個主題。除了第六章「亞洲父母教養的隱形傷痕」,第十章也是最值得推薦細讀的一章。
多數人都有家庭創傷,或大或小。有的可以自己化解開來,有的可以透過各種管道獲得療癒,但也有的變成很深的結,對自己的身體心理都造成影響,想看身心科。吳依倫醫師以其專業,提出就診時容易受誤解,而這誤解可能讓求助者放棄治療的幾點注意事項,這些治療的迷思,包括想要簡單立即見效的治療、在意家人的反對與質疑、盼望攀上完美的浮木上岸。但一蹴可幾是困難的。作者提醒,療癒的過程,每一次都在累積成長與改變,一次比一次好。這樣就很好了。
另如治療時不須第一次就把所有心事盡情傾吐,這些是具有醫師專業背景的作者才有辦法處理的內容。
「被父母傷害的孩子,不會停止愛父母,卻會停止愛自己。」整本書語重心長,就為了拆解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