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國族到日常的抵抗──閱讀沙博爾夫斯基《安納托利亞的刺客》
文/許菁芳
《安納托利亞的刺客》讀起來像是一部你本來以為很嚴肅,但其實很好看的紀錄片。
本書並非以單一主角或敘事角度貫穿全書,而是以「物」、「人」、「觀念」為主題描寫,從刺客、作家、政治人物、偷渡難民,到土耳其人的性觀念與處女情結。這種主題式的書寫方式給予作者與讀者更多空間,讓我們不受限於單一敘事架構,穿梭在不同的資訊來源點自由探索、細細品味。閱讀本書過程,我感覺像是跟著作者去旅行,一步步抵達新的地點,遇見不同的人、打開新的訊息,再前往下一個採訪地。
我猜想,這種書寫方式可能也最適合介紹土耳其這個充滿張力的國家。
「每個土耳其人每天都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徘徊一千次——要選帽子還是面紗;清真寺還是夜店;要歐盟還是討厭歐盟。」
乍看之下,土耳其的政治張力對臺灣人來說應該不陌生。例如書中描寫某位政治領袖被一方民意認為是「天才」,另一方卻認為他是「危害國家的惡棍」;當政府推動一波波據說有益於國家的改革時,年輕人卻嗅到某種不對勁的潮流,選擇走上街頭,在公園紮營抗議。「我們的清真寺數量已經超過醫院或學校一百倍了。」年輕人說,而且,為此,他們在警方與催淚瓦斯的鎮壓下愈挫愈勇。聽聞此事小商店的老闆卻嗤之以鼻,表示:「我老聽到他們說他〔艾爾段〕是伊斯蘭主義者,說他會引進伊斯蘭教法,把土耳其變成下一個伊朗。沒人有半點在乎今天的土耳其經濟在世界名列前茅」、「我寧可掌管國家的是一個穩定可靠的人,即使有些粗暴也一樣。」
這些話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國家內部總是有著不斷變形而捲土重來的傳統意識形態,以經濟發展與權威統治為號召。土耳其過去與現在的境況,也是臺灣尚未畢業的課題。
但土耳其的張力,不只發生在國家與宗教結構,也涉及個人層次的生命與家庭。本書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主題,是土耳其令人瞠目結舌的「榮譽殺人」慣習。所謂榮譽殺人,是指家族男性成員共同決定並謀殺「破壞」家庭榮譽的女兒與姐妹。她們可能是遭受強暴的女性、想離婚的女性,甚至是拒絕家人安排婚事的女性。沙博爾夫斯基透過報導,帶我們認識一個又一個實際面臨生命威脅的受害者。她們受到性騷擾與侮辱,但家族卻反過來認為她們應該為這些侮辱負責,甚至決定以她們的性命作為代價。更令人髮指的是,如果受害者有丈夫,而丈夫選擇站在她這一邊,那他也將成為榮譽殺人的目標。
這或許是臺灣讀者感到陌生的性別情狀。但真是如此嗎?即使臺灣已努力建構重重法律體系,以國家之力嘗試保護在家庭中受暴的女性,但看看社群媒體上,律師對受害者提出的建議:遇到瘋子時換手機、換工作、換住處;為了保護自己,快跑。國家法律與宗教律法是一回事,但深植於社會中的父權與厭女,以及維繫父權與厭女的物理與言語暴力,真的有那麼不同嗎?
不過,也請讀者千萬不要誤以為這是一本很沉重的報導文學。事實上,正因為本書毫不迴避艱難的對話,直擊社會的核心矛盾,沙博爾夫斯基才能展現他卓越的寫作功力。他化繁為簡、舉重若輕,以銳利的觀察與簡明的比喻,輕易把土耳其的處境清楚傳達。例如,他教我們用男人的鬍子來判斷他的政治立場:「民族主義者的鬍鬚最長,社會主義者的稍短一點,最短的屬於伊斯蘭主義者。」如果想要了解土耳其身處「世俗現代國家」與「伊斯蘭宗教國家」之間的衝突,他建議我們看看女人的游泳裝扮:「《民族報》刊登兩名女性並肩站在及腰水中的照片。其中一人穿著包覆全身的穆斯林泳裝,只露出眼睛,另一人裸著上身……這就是土耳其。」
不只如此,即使是最複雜龐大的議題,沙博爾夫斯基筆下的土耳其,依舊是充滿動感的,例如他寫下著名的小布希扔鞋事件。
二○○八年十二月十四日,小布希總統告別伊拉克,終於出來面對新聞記者。他在記者會上露齒微笑、回覆幾個問題。突然間,一名記者脫下鞋子、將它狠狠丟向布希。「送你,你這個狗東西!」他大吼:「這是為了伊拉克的寡婦和孤兒丟的!」後來。媒體報導那雙鞋是土耳其人做的,製鞋廠商為鞋子取了個名字──掰掰布希鞋,而鞋子工廠則被冠上「世界反布希中心」的稱號。
那雙鞋不只關於土耳其與伊拉克。掰掰布希鞋是一股強烈的能量,串連土耳其與伊拉克,瞄準美國代表的西方。為此,沙博爾夫斯透過土耳其一名伊瑪目,清楚講述那雙鞋子的意義:
對你們而言,和平共存的意思是照你們的規則生活。你們說伊斯蘭思想落後、我們的民主脆弱,而我們的傳統愚昧。你們叫我們要改變,因為你們才知道二十一世紀的人類該怎麼生活。當我們嘗試改變,你們又嘲笑我們……我的國家不惜代價追求西化與現代化。為了討你們喜歡,我們要做什麼都可以,但是你們卻不斷來到這裡,然後對我們嗤之以鼻。
在這裡,西方與非西方的衝突透過一雙鞋展示出來。沙博爾夫斯基想讓讀者看見的,是土耳其置身於西方與非西方之間的掙扎與矛盾,與其長篇大論,他選擇讓我們直接看一隻土耳其人做的鞋子,飛向空中。
閱讀本書時,我一直想起一名認識的土耳其籍學者。她是土耳其裔的加拿大人,有著深色頭髮與非常懾人的眼神,但同時也非常溫柔。某次道別時,她在我臉頰兩側親了兩下,笑說我們在歐洲都是這樣做的。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土耳其也可以是歐洲呢。當時,我沒有學習到那句話背後蘊含的歷史與政治張力——我只是感覺自己碰觸到某種陌生卻又熟悉的宣示口吻。她選擇在生活細節裡展現立場。這種姿態,我是知道的。
幸好我讀了《安納托利亞的刺客》。它讓我開始理解,當年那股輕鬆的口吻後,潛伏著的是如何複雜精密的辯論。土耳其是個多麽複雜精密的國家。他的故事,值得我們仔細探索;但他的故事,也可以說得這麼清楚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