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納瑪拉新傳，一位淪為歷史罪人的美國國防部長

美國總統川普的第一任期（2017－2021）新手上路，執政團隊有如烏合之眾，層峰人事頻頻走馬換將。相較之下五角大廈似乎還算穩定，四年裡只換來兩位掌門人，兩人──功業彪炳的退役陸戰隊四星上將馬提斯（Jim Mattis）、國防工業資歷深厚的艾斯培（Mark Esper）──都是一時之選，但後來都與川普不歡而散，甚至徹底決裂。

來到第二任期，川普終於找到一個與他契合無間的國防部長，媒體名嘴出身的彼得．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此君資質與資歷乏善可陳，只因為對川普忠心耿耿，對其「MAGA」（讓美國再度偉大）教義號令死心塌地，因此平步青雲。

讓這樣的貨色來負責擬定美國的軍事政策與決策、領導285萬軍職與文職人員，恐怕並非美國之福。美國極右派政客向來反智，赫格塞斯與川普更是典型的不學有術，兩人如果還肯看書，應該翻翻最近出版的一本傳記：《麥納瑪拉天人交戰：一部新歷史》（McNamara at War: A New History），好好認識這位美國歷來最具爭議性與悲劇色彩的五角大廈掌門人。

羅伯特．麥納瑪拉（Robert McNamara，1916–2009）是冷戰年代名滿天下的一號人物，事業之大與毀譽之深大概僅次於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在長達七年（1961–1968，至今仍是任期記錄保持人）的國防部長任內，他襄助甘迺迪（John F. Kennedy）總統帶領美國（與全世界）安然渡過1962年的古巴飛彈危機（Cuban Missile Crisis），但也和詹森（Lyndon B. Johnson）總統聯手將美國推進越戰的火海泥淖，葬送數百萬中南半島人民與5萬8000名美軍官兵，釀成二戰之後美國最慘痛的軍事與政治挫敗，引發美國社會嚴重的分裂、動亂與幻滅。

麥納瑪拉與越戰關連是如此之深，以致於許多人形容越戰是「麥納瑪拉的戰爭」（McNamara’s War）。

《麥納瑪拉天人交戰》一書作者是少見的兄弟檔，哥哥威廉．陶伯曼（William Taubman）是著作等身的政治學家、俄羅斯事務權威，曾以《赫魯雪夫：人物與時代》（Khrushchev: The Man and His Era）贏得2004年普立茲獎傳記獎；弟弟菲利普．陶伯曼（Philip Taubman）出身新聞界，曾經擔任《紐約時報》莫斯科與華府分部主任。

關於麥納瑪拉的著作不在少數，包括他本人的回憶錄（懺悔錄）《回顧：越戰的悲劇和教訓》（In Retrospect: The Tragedy and Lessons of Vietnam）。陶伯曼兄弟這本新傳運用許多晚近出土的第一手文獻，包括甘迺迪總統遺孀賈桂琳（Jacqueline Kennedy）寫給麥納瑪拉的私人信函、麥納瑪拉在五角大廈的左右手麥克諾頓（John McNaughton，1967年空難猝逝）的日記，帶領讀者深入巡禮麥納瑪拉波瀾迭起的一生：高壓的童年、頭角崢嶸的求學生涯（對量化分析、統計稽核的熱愛）、精實的二戰軍旅生涯（大幅提升美軍空襲行動的精準度與殺傷力）、進入福特汽車（Ford Motor Company）揚名立萬（14年當上總裁），以及麥納瑪拉一生事業的重中之重：任職甘迺迪政府與詹森政府的七年歲月。

麥納瑪拉與甘迺迪登上政壇顛峰時都是五十出頭，兩人只差一歲，君臣之間如魚得水，麥納瑪拉甚至與第一夫人賈桂琳情同兄妹（應該沒有逾矩）。除了成功化解古巴飛彈危機的世紀挑戰，麥納瑪拉像整治福特汽車一樣整治五角大廈，他擅長對付複雜的議題，作風強悍但實事求是。以軍事預算為例，他全面改革編列程序，要求嚴謹的成本效益分析。如果沒有越戰帶來的污點，麥納瑪拉可能會是歷史評價最高的美國國防部長（之一）。

然而越戰還是發生了。1963年11月甘迺迪遇刺身亡時，麥納瑪拉已經警覺到美國必須儘快擺脫越南這個爛攤子，只是繼位的詹森總統顯然不這麼認為，當時約有1萬6300名美軍「顧問」駐守越南。來到1965年晚期，麥納瑪拉心知肚明美國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詹森仍然一意孤行，一心主戰，當時駐越美軍擴張到18萬4000人，後來更在短短幾年內膨脹至47萬人。

當總統的政策、決策已經錯誤到動搖國本的地步，像麥納瑪拉這樣的權力核心成員也面臨天人交戰的抉擇：留守總統身邊，無論是要煞車還是要轉向，都從體制內進行努力；或者擇善固執，必要時辭職表示抗議，甚至批判總統本人、揭露政策弊端，訴諸輿論與選票來為國家懸崖勒馬。極為遺憾的是，麥納瑪拉選擇了前者。他對詹森忠心耿耿，甚至不惜讓整個國家為他的忠誠陪葬。

在國防部長任內最後兩年，麥納瑪拉一方面建議詹森推動和談，一方面繼續忠實執行詹森擴大越南戰事的命令，繼續將成千上萬的美軍送進屍袋，讓成千上萬的越南民眾化為枯骨。麥納瑪拉拒絕公開表達任何保留──遑論反對──意見，對政府內外的越南政策批評者不假辭色，在一場又一場記者會上頭頭是道引述資料，告訴美國民眾這場戰爭勝利在望，儘管心知肚明那是彌天大謊。

更難堪的是，當時美國的反戰運動風起雲湧，相信麥納瑪拉謊言的人其實已寥寥無幾。1968年2月，麥納瑪拉離開五角大廈，轉任世界銀行（World Bank）總裁；一個月之後詹森宣布放棄競選連任，等於承認他和麥納瑪拉的越南政策一敗塗地。1971年《五角大廈文件》（Pentagon Papers）公之於世，徹底揭露詹森政府如何欺騙世人。

這段期間，麥納瑪拉依然堅持自己「忠臣的身段」，拒絕批判詹森政府的越南政策。一直到1995年，高齡78歲的麥納瑪拉出版回憶錄《回顧：越戰的悲劇和教訓》，終於坦然面對自己舉世皆知的罪孽，承認自己「大錯特錯」。他還前往河內，會晤30年前的死對頭、北越名將武元甲；並在紀錄片《戰爭迷霧》（The Fog of War）中現身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