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性的創傷來自國家的暴力:《我的游離性遺忘》
在長篇小說《我的游離性遺忘》裡讀到一個名詞,是個病名:「縮陽症」。
但此病症以縮陽症為名,不甚準確,易生誤解。書中所指的縮陽症,其實是縮陽恐慌症。因為患此症頭的人,並非生殖器真的縮了進去,而是心裡認為縮了。而陽,固然指陽具,但此症也會發生在女性身上,縮的是乳、耳,和陽無關。
真要講縮陽,這就詭異了。從醫學角度是不可能的,醫學文獻無此紀錄,比較接近的「隱睪症」,也不是縮到腹腔裡面,何況那也不是縮回去,而是本來就沒出來。縮陽症者經檢查,雞仍在,所以只是心理上的恐慌現象。倒是地方傳聞始終都有,也有白紙黑字的記載,且說得煞有其事。
說到縮陽,很多人可能想到周星馳的電影《鹿鼎記》有這麼一個片段:嫖客在歡樂途中,突然陽物縮入腹中,痛苦難挨。某女子趕來救助,拔出頭上金釵,往病人脊骨大穴上一扎,陽具彈出,沒事了。此外電影中的鰲拜練有「縮陽入腹」神功,金鐘罩護體的概念。
電影可隨便演,但新聞不可亂報,奇的是,真有此說。時序近一點的如2014年10月報載,中國海南省一名20多歲男子,打麻將時下體不適,如廁發現生殖器竟往裡縮,嚇得回家擦祖傳秘方(所謂祕方是硫磺、薑和石灰等混合而成的中藥。)
有驚無險,但村民聞知後人心惶惶,因為這種縮陽怪病,以前也曾發生過,更有學問的耆老可能知道,《崖州志》一書記載,清咸豐十一(1861)年,在海南崖州曾有此例:「男縮陽,女縮乳和縮耳、舌等處,用薑擦及爆竹轟之即止。間有縮盡死者。」
縮了已經夠嚇人了,還有人縮到死掉。
身體器官縮進去,醫學記載並無類似案例,只能視為精神問題,且和時勢與文化習俗有關。這說來複雜,畢竟縮陽症不但出現在泰國、印度、新加坡、馬來西亞等亞洲國家,歐美也有些許病例。
新加坡作家謝裕民《我的游離性遺忘》寫縮陽症有所依據,正是在新加坡。1967年,新加坡發生豬瘟,政府為所有豬隻打預防針,數月之後,謠傳男人吃過打預防針的豬肉會發生縮陽症,上千人到醫院就診,多數為華人。
小說寫縮陽症並未發展出什麼情節,看似空彈,但其實性的隱喻多矣,不是情節安排而已。故事開始前三節皆與性事有關,小說開場於Fish 這個女子,她在男人身上「擺動腰身,漸顯節奏,展現人類初始的舞蹈。」此段描述,初似舞蹈,實則性愛,隨後謝裕民以出色的文筆敘述,在她的起伏衝刺帶動下,兩人高潮後,她擦拭他臉上的淚,問說:「你都在這個時候流淚嗎?」
對,這一章的標題就叫做「你都在這個時候流淚嗎?」為什麼流淚?留下伏筆,往下讀才會知道。
第二節是一場莫名的性騷擾指控,敘述者為此所擾。再來是他小時候看到的畫面:在父母臥房,但不是性愛,是母親用筷子夾著父親的雞雞,小雞是那麼的疲軟無力。他看到非常震撼,影響到日後的性能力,在這邊也就扣回第一節男女歡愉讓他流淚的原因。他已經失去這個能力很久了,終在魚挑逗出來的魚水之歡中重拾性福。
很多小說寫到民主運動都會有性愛的場面,這本以新加坡左翼運動為主軸,性愛場景都是隱喻。陽痿或縮陽,都象徵創傷,那是國家暴力帶來的傷口。左翼分子紛紛折翼難飛。小說以男主角為例,性的無力來自記憶深處的陰影,經英國女子Fish挑逗,他擺脫不舉的尷尬。為什麼是Fish?不是隨意的角色安排,因為是洋人,是白人,謝裕民在訪談中說:「東南亞國家都從殖民地走過來,只要回頭,都有白人的影子。」
出版社文案標舉小說主題:「縮陽的左翼父親失蹤/不舉的兒子在大英帝國女兒牽引下康復/一個文化陽萎故事」。不是的,不是這麼表面的性事。《我的游離性遺忘》講左翼青年追逐理想過程的熱情、勇氣,以及犧牲、挫折、妥協、幻滅等等心境。縮陽、不舉的,是被強權打壓而生的內在恐懼,是權力分配中自家內鬥出賣所帶來的頹喪。最難忘的是這位左派分子挫敗的心緒:有一節引用其口述,標題叫「資深牢客最凌厲的玩笑」。什麼玩笑呢?他說:「我生活在一個過去我反對,現在未必認同的社會制度裡,而且確實生活得比過去好,否定了過去自己追求的;更弔詭的是,中國在否定自己的過去之後,也比過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