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現代社會成癮物質小指南」是寫給台灣人看的──專訪《這21堂課，有毒！》作者廖泊喬

筆訪／犁客；筆答／廖泊喬

ㄧ、醫師在「成癮專科」服務，對於「成癮」這個題目感興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一切是從「酒」開始的。在台灣的文化當中，酒是一個奇妙的載體。父母帶我們去吃「喜酒」，或是熱炒店所見的「酒拳」，酒似乎代表著開心、熱情、面子，甚至是某種男子氣概。而當我進入精神科領域前，我眼中的酒也是如此。同時，我們看到酒可能也代表著「酒鬼」、「酒空」、「酒駕」等意涵，它似乎是生活中的好東西、也對生活造成許多負面影響。

當我穿上白袍，在成癮治療的第一線時，其實有著很大的文化衝擊。酒，不是文人口中「舉杯邀明月」的雅興，而是在急診室裡因為酒精戒斷而顫抖的雙手、是門診間肝硬化個案偏黃的臉色，還有在旁擔心且無助的家人。我就覺得很反差，同一個物質，在餐桌上是「文化」，在診間裡卻是「危險因子」。大眾對酒或成癮物質的認知，與我們從醫學上的認識，存在著很不一樣的角度與見解。我想搞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可以當那個搭橋的人，讓大家也能看到彼此對岸的人在想什麼。成癮醫學最吸引我的地方，就在於它不只是探討大腦的生理反應，更多時候，它是在思考與探討人性、社會與文化層面的交織。成癮領域可以隨著社會脈動而前進，還有一種「解碼」的感覺，這些大概是我投入成癮專科的起點。

二、台灣目前成癮專科的醫師多嗎？平常會遇到大多什麼樣的成癮個案？遇過最出乎意料的案例是什麼呢？

成癮專科醫師在台灣並不多，是精神科這個大家族裡的次專科。雖然成癮問題仍然在台灣也蠻嚴重，但整個成癮次專科的醫師相對稀少。

其中的個案類型，最大宗的絕對是「飲酒問題／酒癮」。這除了因為酒精取得容易、文化接受度較高之外，酒癮造成的身體與情緒上的影響也相當明顯，酒駕更是時有所聞。另外，或許也跟政府近年來大力推動酒癮相關治療補助有關，讓更多飲酒個案願意走進診間。

若要說最出乎意料的個案，其實不是那些聳動的社會新聞主角。最讓我感到印象深刻的，往往是那些「看起來最不像成癮者」的人。常常遇過穿著體面、談吐優雅的高階主管，他們在社會功能上看似完美無缺，但私底下卻陷在安眠鎮靜藥物或是酒精當中無法自拔。我對成癮者可能較為落魄或邊緣的刻板印象便被打破。成癮這件事也算是蠻公平，它不分階級、不分學歷、不分性別，也因此，我會認為成癮與其相關治療，需要的不是批判，而是對於疾病與腦部科學的理解。

三、醫師目前的文字作品從憂鬱症狀談到成癮症狀，在臨床經驗上，這兩者常會互相影響嗎？為什麼？

在臨床上，憂鬱與成癮就像是一對難兄難弟，經常結伴出現，像是我們常說的「雞生蛋、蛋生雞」的因果互動，而我們把他們的關係稱為「共病」（Comorbidity）。如果要解釋這兩者的關係，我覺得唐代李白是最好的神經科學老師。他那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描述的是酒精帶來的初期愉悅與獎賞機制；接著到了「與爾同銷萬古愁」，這就是許多憂鬱個案的寫照，試圖用物質來自我治療，麻痺痛苦。而最讓人所低估的是第三階段：「借酒澆愁愁更愁」。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酒精本質上就是一種中樞神經抑制劑。長期依賴酒精，會讓大腦改變，導致焦慮與憂鬱更為明顯，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很多個案以為自己在「飲酒解憂」，其實可能是在「飲鴆止渴」。我在《文豪酒癮診斷書》和這本《這21堂課，有毒！》中都希望強調這一點，就是希望大家能看到長期使用之後對於情緒的影響。憂鬱個案可能因為大腦功能的改變，更容易對成癮物質產生依賴；而成癮物質的濫用，又會反過來加重原本就脆弱的情緒系統。這兩者互為因果，必須同時面對與治療，才能真正往更穩定的方向走。

四、您認為日常中與憂鬱症患者相處時，最應該注意的是什麼？例如說話的內容、互動態度之類。

如果只能給一個建議，我會說，我們的目標不應該是急著與他一起「解決問題」，或許可以先放下那股想要「解決」的衝動，轉而專注於「陪伴」。因為陪伴或許才是更重要、更有意義的事。

作為親友，當我們看到心愛的人受苦時，本能的反應就是想「做點什麼」來幫助他好起來。因此，我們常會急著給出建議，比如：「你想開一點」、「去運動就好了」。然而，這些話往往適得其反，可能讓親友感到更加挫折，甚至覺得自己被否定了。其實，有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單純告訴對方：「我在這裡陪著你。」這份陪伴本身，就已經擁有療癒的力量。

另外，我想提一個概念叫「反芻性思考」（rumination），這也是憂鬱症狀表現之一。憂鬱症個案的表現可能就像跳針的唱片，會不斷重複負面的念頭。身為陪伴者，聽到這些鬼打牆的負面話語，很容易感到不耐煩或無力，甚至會覺得「我講了這麼多，你怎麼都聽不進去？」不過，這時候，我們需要想一想，這可能是憂鬱症狀的表現，不是他在找碴，他可能也很不想要這樣，但想法一出現就沒完沒了，這都來自於憂鬱本身可能有的表現。

另外，身為陪伴者，也一定要記得，先照顧好自己。陪伴憂鬱個案是一場馬拉松，如果自己都「電力耗盡」，這段關係就會變得緊繃、易碎。觀察自己的負荷量，適時抽離休息，尋求他人協助，這不是自私，而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五、收錄在這本書裡的「毒」是依什麼標準挑選的呢？有沒有哪一種是您想要寫進來、但因故放棄的？或者有沒有撰寫續作的計劃？

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野心真的蠻大，標準很簡單也很直接：只要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出現過的、有人在用的，我就想把它寫進去！

這也是為什麼這本書從原本預估的七萬字，一路「增生」到將近十五萬字。我和主編反覆討論，決定把架構拉廣，從合法的菸酒藥物，談到非法的毒品；從幾百年前的鴉片歷史，談到當代的新興物質。我希望這本書像是一本「台灣成癮物質小百科」。

至於遺珠之憾，當然有。很多人問我：「醫師，糖算不算毒？」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辯論。雖然目前醫學上還沒把「糖」正式列為成癮毒物，但我認為隨著研究推進，「精緻澱粉」和「糖」在未來很有可能會被重新定義。另外，像是「行為成癮」，包含性成癮、運動成癮、整形成癮，甚至是現在最普遍的網路成癮，這些都相當值得探討。只是礙於篇幅，這次只能先割愛。如果讀者反應熱烈，或許下一本書我們就來談談這些「看不見的行為毒」吧！

六、您的書中提到許多潛藏在日常當中、可能遇上的毒物，除了充實知識之外，我們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免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接觸毒物？

在這個物質氾濫的年代，要完全「無菌」生活真的很難，最簡單、也最保命的原則：「不知道來源的東西，絕對不要碰。」

現在的新興毒品偽裝術太高明，它可能是包裝精美的咖啡包、色彩鮮豔的糖果，甚至是看起來無害的電子煙油。如果你在聚會場合，有人遞給你一個來路不明的東西，不管對方說得多天花亂墜，只要你無法確認它的成分和來源，拒絕就對了。

但我也知道，有時候防不勝防。萬一真的不小心接觸了，或者你懷疑自己接觸了，可以先打開我們的「自我覺察雷達」。去感受一下：接觸這個東西後，身體有什麼不一樣？是不是突然異常興奮？或是感官變得扭曲？這種「對身體變化的敏感度」，有時候是最後一道防線。一旦察覺不對勁，或許就需要立刻求助，不要因為害怕被責罵而隱忍。

七、醫師在出版書籍、製作節目之後，還想用什麼樣的方式接觸大眾、傳播理念？就目前的嘗試而言，您認為哪一種的效果較好？您比較喜哪一種？為什麼？

我常覺得，如果大眾能多一點正確的醫學知識，在人生的路上就可以少走一點冤枉路。這是我做衛教的初衷。嘗試過廣播、影片和寫作後，我必須承認，我還是個較為老派的人，最愛「書本」。

這可能跟我的個性有關。我有時候反應不夠快，在鏡頭前或麥克風後，常會擔心自己講錯話，或者事後懊惱「啊！剛剛那樣講會不會不夠精確？」那種直播的不可逆性讓我很容易緊張。但寫書不一樣。書本允許我字斟句酌，可以一修再修，直到確認每一個想要表達的想法與觀念都沒有錯誤。我覺得身為醫師，傳遞「正確」的資訊是責任底線。書本雖然傳播速度不如短影音快，但它能留存得更久，讀者可以反覆翻閱、思考。這種較為深度交流的感覺，是我覺得最踏實、也最喜歡的。

八、書中結合許多影視作品，醫師喜歡看哪一類的影視作品呢？最近看的是什麼？有沒有推薦的電影或影集，或者創作人？

我是台劇和台灣電影的死忠粉絲！我覺得透過在地的影視作品，最能看見我們自己社會的縮影與傷痕。
最近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電影《大濛》，這部片後勁很強，建議大家趕緊去看。另外像是《斯卡羅》展現的歷史厚度、《茶金》裡的產業興衰與人情世故，還有《華燈初上》裡那種條通文化下的愛恨與成癮議題，都非常精彩。將這幾部劇連續看下來，或許也可以看到成癮物質的演進史！

我喜歡看這些作品，不只是為了娛樂，更是為了「看人」。在診間，我看到的是病人的某一瞬間的樣態；但在電影裡，可以看到的是完整的人生脈絡。這些故事常給我很多靈感，讓我在面對個案時，能有更多元的想法與理解。所以如果你在書裡看到我引用這些劇情的橋段，那是因為它們真的觸動了我，也希望能一同分享給讀者們。

九、您認為《這21堂課，有毒！》適合推薦給什麼樣的讀者？您希望您的作品能夠達成什麼樣的目的？出版之後，有沒有遇過令您印象深刻的讀者回饋？

這本書，我是寫給每一個生活在台灣的人看的。

我們不一定要是成癮者，也不一定要是醫療人員。只要我們生活在這個社會中，就應該了解這些潛伏在我們身邊的物質。我希望這本書能成為一本「現代社會成癮物質小指南」，當我們遇到相關狀況時，它能給我們知識的力量去辨識風險。

出版後，最讓我感動的回饋，往往不是來自同業的稱讚，而是來自一般讀者。有好多人告訴我：「醫師，看了你的書我才發現，原來我那個有點怪怪的鄰居／親戚／朋友，可能是在用某種東西！」

這就是我想要達到的目的，去認識的「識毒」、能解釋的「釋毒」，只有如此，才有可能好好的去「拒毒」。當我們對成癮物質一無所知時，我們只會感到恐懼、憤怒或不理解；但當我們有了相關的了解與知識，就能從那些異常的行為中看出端倪，進而產生理解，甚至提供協助。那種「恍然大悟」的時刻，或許就是我寫這本書、這本書也存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