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留存節奏感，《可恥》至為可貴

文／宋瑛堂（譯者）

《可恥》的中年離婚教授想哄女大生上床，幾番甜言蜜語後，莎翁古詩順口賣弄而出，結果適得其反，女大生「笑容中的那抹俏皮靈動不見了」，顯然大叔這招 Not a good move。這四字淺白，你會如何翻譯？非完整句的這口語出現在段首，怎樣翻譯才可複製撩妹不成的悵然？

踩雷？失言？不管用？沒效？說錯話了？在譯者張茂芸的詮釋下，Not a good move 成了「失策啊失策」。

 同樣是強調節奏的極短句，同樣是承先啟後的轉折語，在《可恥》的另一場景，大叔和應召女一同想像居家角色互換的情境：少婦下班回家等著上菜，繫著圍裙的好好先生忙著作羹湯。緊接著，作者來這麼一句「Reversals: 就是布爾喬亞喜劇的那一套。」翻譯成逆轉？倒裝？取消？背離？反串？翻遍英漢字典都查不到張茂芸譯的「好個大反轉」。

《可恥》的直線型情節單純，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餘震不難理解，諾貝爾奬得主柯慈的語句看似親民，英文版讀來流暢，但行文遍佈著寓意深遠的珠璣，更隱藏了中文譯者百抓不準的節奏感。多數譯者為保留原味，為了忠實翻錄斷句，不惜直譯成翻譯腔超載的英式中文，但擅長兼顧中英長處的張譯示範如下：

He’s too old for that. His temperament is fixed, set.
他這個歲數早就本性難移。天性如此，定了。 

He lives within his income, within his temperament, within his emotional means.
他的生活不超過收入的界線、個性的界線、情緒負荷的界線。

The one who comes to teach learns the keenest of lessons, while those who come to learn learn nothing. 
來教的人收穫最多；來學的人毫無所得。

Never yet have they been so far and so bitterly apart.
父女倆的距離從未如此遙遠，如此針鋒相對而疏離。

A tight little petit-bourgeois household, frugal, prudent.
他們是較底層的中產階級小家庭，捨不得花錢，過得省，算得精。

A pause, cautious.
對方一時沒作聲，謹慎中有遲疑。

Clever enough, but unengaged.
聰明有餘，用心不足。

A flash of revelation and a flash of response.
瞬間領悟，瞬間感應。

Demand. She means command. 
她用的字是「請」，真正的意思則是「命令」。

最後「命令」這句為順應原文韻腳，張譯稍微偏移 demand 原意而譯為「請」，這是譯者合理的取捨，不算超譯。

在不需拘泥原文節奏的時候，張譯更顯露奔放的能手，把句型和用詞交融到中文讀者難以還原，簡直像中文創作，例如：

He has never been afraid to follow a thought down its winding track, and he is not afraid now. 
一旦動念，接下來的思緒會奔向何方、轉多少彎，他向來不怕探究，現在自然也不。

除了輕快的筆法、洗鍊俐落的節奏外，高靈動度的選詞也是張譯出眾的一大特質。

dark, liquid eyes
水汪汪的黑眸

follow your temperament
率性而為

from the old days
前朝遺老 

upbringings
往日的學養

play out with each other 
彼此試探的互動儀式

quaint
老派優雅

just something to dabble at
只是玩票寫寫

lovelorn
為情所苦

his stolen afternoon
午後密會

a protected life 
溫室的花朵

term has come
大限已至

giving him up
連他也放下了

然而，選詞太飄逸，難免一飛就跳脫原意。穆斯林應召女在床上形容海灘裸女的胸脯是 udders，說遊民應該被 round up，張譯詮釋為「布袋奶」 、「把流浪漢組織起來」，都沒能彰顯弱勢踩弱勢的突兀。

本身是移民的她把這兩種人鄙夷為牲口，本意應是「乳牛奶子」和「圈捕」。另外，Call no man happy until he is dead 譯成「死之前沒人是快樂的」，其實是「一生幸福與否，蓋棺始可論定」。但這些都屬小瑕疵，全可歸類於血肉譯者一時失察的手滑。

 整體而論，閱讀張譯宛如親臨柯慈的台灣書友會，由張茂芸在一旁同步手譯，場外讀者也依稀可見兩人五官疊映的大特寫。作者苦笑，手譯員跟著蹙眉苦哈哈；作者語氣一停頓，譯者瞬時歇手；作者講得手舞足蹈，譯者不由自主學樣，帶動場內外一同 monkey see monkey do。《可恥》實為一部契合原版、難能可貴的上乘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