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篇之二《伊豆的舞孃》（下）：翻越天城嶺，擁抱溫暖的南國人情

2024年初夏：成田國際機場─東京─熱海─伊東─河津─下田─天城山隧道
2026年元月冬日：東京─新橫濱─修善寺─湯川橋─熱海

1.

「我總是多少抱著生活上的創痛，來這天城山麓十幾遍甚至數十遍。」──《伊豆的舞孃》裝幀設計及其他，1922、《少年》，2022

「她還是個孩子，一個因為發現我們，便高興得光著身子飛奔至陽光下，踮起腳尖努力挺直身子的孩子。開朗的喜悅使我止不住笑意。頭腦如擦拭過般明淨。微笑停不下來。」──《伊豆的舞孃》，1927

川端康成的青春小說名作《伊豆的舞孃》，是從他19歲時一趟伊豆之旅的中間點「天城嶺」寫起的。這個手法和《雪國》（1935）相映成趣。《雪國》一開始寫的是主人公島村第二次前往越後湯澤會女主人公駒子，他在火車上回想與駒子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火車內外流動的風景與片片段段竄出的回憶，運用時空跳接的重重疊影，形成小說奇異的非日常感。話說回來，1918年，就讀第一高等學校二年級的川端，一個人悄悄踏上旅途，前往伊豆療傷。後來，他在近似私小說的作品《伊豆的舞孃》中，設定主人公學生「我」，從修善寺、湯島溫泉疾步走到天城嶺，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在這裡追上第一天於修善寺的湯川橋附近遇見的流浪藝人一行人，而後自然而然地與藝人中的男人同行，兩人聊得興起，「我」終於鼓起勇氣，表達想和他們一起旅行到下田的渴望。當他們抵達「湯野」，男人把「我」的想法告訴其他藝人，受到了爽快的歡迎。這一條從修善寺、湯島、天城山、湯野、下田的「下田街道」旅程，成為《伊豆的舞孃》的故事場景。

【Check-In文學現場】川端康成篇之二《伊豆的舞孃》（下）：翻越天城嶺，擁抱溫暖的南國人情 — 一高時期的川端康成。圖片來源：茨木市立川端康成文學館

2024年初夏，文學小隊的YL、WT在規劃伊豆與東京之旅時，基於兩個原因，一是盡可能避開梅雨，選擇了與《伊豆的舞孃》相反的行進方向，先從伊豆半島東海岸直奔島尖的南伊豆下田，再一路走往北，之後將在三島前往東京；二是「下田街道」從湯野到湯島那一段最好的方式是健行，為了方便行動，從下田起採取租車自駕，比較好控制時間。於是，三人在下田踏查了學生「我」與舞孃一行告別的下田汽船乘船碼頭遺跡，並拜訪了洋菓子老舖「日新堂」，便展開了兩天伊豆半島自駕之旅。

自駕第一天，走的是隸屬於「伊豆縱貫道」其中的國道414號道路，我們沿著綠樹茂密的夾道公路來到河津町湯野。一進入湯野，路旁鮮明的大告示牌提示再往前500公尺，就是《伊豆的舞孃》中「我」投宿的「福田家溫泉旅館」。我們在附近停好車，只見一路上不論路邊、地上，都是「《伊豆的舞孃》文學碑」的路標。這裡正是前一篇專欄文章提到的「《伊豆的舞孃》健行步道」的終點。站在步道口和通往福田家的橋頭交叉處，靜謐中傳來蟬鳴，橋下河津川流水潺潺，不由陷入恍惚。往橋中累累岩石一探，再往河這岸的建築物望去，彷彿看見讓「我」暗生情愫的舞孃小薰，正從昏暗的公共浴場深處裸著身子跑出來，全力張開雙臂叫喊著什麼。「我」猛然看到這幅景象，意識到舞孃還只是孩子，純潔、無瑕，他混濁的腦袋受到清洗，也重拾童心，忍不住露出單純、安心的微笑。

出發前，YL、WT曾計劃在已有145年歷史的福田家住一晚，好盡情閱覽館內常設的川端文學資料，並且體會一下「我」泡過的館內「榧木」（紅豆杉科）打造的溫泉池，幸運的話還能入住川端當時住過的房間⋯⋯，遺憾的是，客滿，無法預訂。懷著些許悵惘的心情，我和隊友一起過了橋，來到旅館前，只見敞開的大門內空無一人，我高聲打了招呼，沒有得到任何應答，便同樣道了聲失禮，拍了一張玄關的陳設。三人走到旅館旁空地，那裡立著《伊豆的舞孃》說明牌，以及雋刻著一段《伊豆的舞孃》內文的文學碑。這段文章是：

「沿著河津川的溪谷到湯野，是一段三里多的下坡路。過了天城嶺之後，連山景與天色都洋溢著南國情調。我與男人聊個不停，完全熟絡起來。過了荻乘、梨本等小村莊，可望見山腳下湯野的茅草屋頂時，我大著膽子說想與他們一同旅行到下田。男人大為驚喜。」

文學小隊三人再度過橋回到「舞孃步道」口，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路邊雜草叢裡出現一朵朵鮮豔的黃色野百合，喜愛野花野草的我也「大為驚喜」，歡欣收下這美麗的意外收穫。這時天色比早上更加暗沉，我提議直接從這條不到一公里的步道走去河津七瀧（瀑布），我想去看那裡的舞孃雕像。YL和WT瞬即阻止了我。來時的路上，他們兩人便擔心下雨，萬一爬坡腳力不好的我被不可預測的山間驟雨卡在半路，進退不得，將會造成更大的麻煩。我雖然嘴裡仍咕噥了幾句，還是接受了隊友的意見，趁天氣沒有大變化之前，先前往我心心念念的天城嶺。

我們的車子行過414號新道路一處高低差45公尺，直徑80公尺、雙層驚人的七瀧高架迴旋橋，完成連續兩次720度連環大彎道後，又通過一段長長的「新天城山隧道」，然後在天城大橋前立著「舊天城隧道」大型指示牌的空地停了下來。指示牌右方另有一個「舞孃步道」的路標，這裡可以通往河津七瀧（接上往湯野的步道），以及「舊天城隧道」。我們選了空地對面一條窄窄的產業道路，從那裡步行前往在多部名作出現、《伊豆的舞孃》最重要的場景「舊天城隧道」。一走進這條「天城路」，世界瞬間靜了下來，綠意和涼風籠罩了我們全身。受到山坡下溪水聲吸引，我從路邊低矮的圍欄往下望，只見佈滿青苔的古舊石階、斷斷續續崎嶇不平的山徑，不禁激動地跟兩位隊友說：「那應該就是100多年前學生和流浪藝人走的山路吧？」

三人徒步將近十多分鐘的路程處，路邊出現一座「川端康成文學碑」，湊近細看，碑上的摘文正是《伊豆的舞孃》一開頭的那一句：「眼見山路更形蜿蜒，正想著天城嶺不遠了，驟雨便將密密的杉林染白，以驚人的速度從山腳朝我追來。」我抬頭仰望枝葉拱廊微微遮蔽的天空，好像暫時不用擔心「驟狂的雨腳急追而來」。等一下我們要繞一大段開口向左的U型道路，前往舊天城隧道北口，也要穿過隧道走到南口去。從北口走向南口，這是這趟旅程中僅有的，跟著學生和舞孃一行人順向前進的路程。我的心不可遏止地怦怦直跳。

2.

「不久，豆大的雨滴打落在身上，我奔跑爬上曲折的陡坡。終於抵達（天城）山嶺北口的茶屋，才鬆了一口氣，我就在門口呆立不動。因為期待赫然成真了。」

「走過昏暗的隧道，裡面滴滴答答落著冰冷的水滴。通往南伊豆的出口在前方微微發亮。」──《伊豆的舞孃》，1927

2026年元月，YL與我在兩年後，三度來到修善寺溫泉。回程時，受車站前的「長倉書店」招牌吸引，立刻推門進去。我為店內特設的「伊豆主題選書」專業品味折服，在那三架書櫃前流連很久，更為一張小展示桌上的特別企劃感到莞爾。「伊豆文學峠（嶺）對決川端康成VS松本清張VS池波正太郎」，店主真是大內行啊。相對於川端的《伊豆的舞孃》，日本社會派推理巨匠松本清張寫了《天城山奇案》，而知名的時代・歷史小說家池波正太郎早期的短篇小說〈天城峠〉也是粉絲公認的佳作。這三篇作品對照來讀，各有因時代和個人生命經歷差異的獨特視角與美學，非常有趣！我瞬時想起2024年初抵舊天城隧道的悸動，既為了《伊豆的舞孃》，也為了《天城山奇案》，尤其《天城山奇案》兩部分別由田中裕子、田中美佐子擔綱主演的改編電影、電視劇，鏡頭下男、女主人公在天城嶺邂逅的情景，更讓我留下強烈的印象。

回想2024年初夏，從「舊天城隧道」標示牌對面的產業道路，徒步走了將近40分鐘，終於抵達隧道北口。學生在孤身踏上伊豆之旅的第四天，在天城山路上遇到有「天城私雨」之稱的急雨，奔跑著衝到北口的茶屋才鬆了一口氣。他的期待成真。因為流浪藝人們正在茶屋裡歇息。看見學生佇在門口，舞孃立刻讓出自己的坐墊，翻了面放在旁邊。學生還沒從疾行的喘息中緩過氣來，加上驚喜，他坐了下來，卻說不出哽在喉嚨的「謝謝」兩個字。舞孃靠他那麼近，他慌亂地從袖裡掏出菸來。舞孃又將女伴面前的菸草盆移向他。他仍沉默著。從川端這段看似簡單的描述裡，我們卻迅即捕捉到許多東西。青春的靦腆、敏感。想藏也藏不住的心思。若有似無的電流，在雨聲中交織。那微微的電流，也輕輕地撥動了讀者的心弦。

三人在隧道前尋找100多年前茶屋的位置所在，比對了好一番，大致確認就在隧道旁木造外觀的小涼亭和化妝室。隧道口和小亭子之間有一條極小的石階路，通往後方的隧道頂，而山坡那一大片樹林間的另一條路，有路標標示著「伊豆稜線步道」，能橫切中伊豆的山嶺。這時，隧道內一輛南口行駛而來的廂型車出了隧道停下來。我們也興起步行通過隧道的念頭，陸續走進黑暗而僅有微光的隧道裡，感覺涼颼颼的，身上也因不時滴落的水而小小驚呼一聲。大約走了近六分鐘左右，三人抵達南口，不禁相視而笑。「真的耶，南口的綠意更加濃密，好像也更暖和一些。」我為能與「學生」同步穿過隧道的體驗，有些雀躍，有些得意。

那麼下一站會是哪裡呢？YL駕著租車往河津町開去。WT說河津櫻赫赫有名，粉色、大蕊，而且每年2月到3月是盛開期，想早早追櫻的旅客，大批大批地湧進河津來。當然，我們來這裡的季節只能欣賞到滿眼的綠，不過，已經能想像初春時節一大片浪漫粉色的風華。在車站前停好車，立即看到醒目的「舞孃與我」的雕像。這座雕像和河津七瀧的「舞孃和我」的雕像互相輝映，展現了《伊豆的舞孃》中「我」與流浪藝人一行人離開湯野後又入了山，乍見小鎮風光的片刻。

「一離開湯野，便又入了山。海上的朝陽曬暖了山腹。我們望向朝陽。河津川盡處的河津，海灘明亮開闊。」

河津臨海，在下田東北方。流浪藝人們興奮地說他們看見遠處海上的家鄉大島了。舞孃也再次邀請學生，「要來大島玩喔！」這時，已經暗示離別的時刻即將到來。川端在這裡描述了他們在往下田去的險峻山路裡，舞孃刻意和學生保持一段行進距離後，其他人遠遠落後了，舞孃和學生有了較多的交談。川端寫，兩人在枯草中稍作歇息，「一群小鳥朝落座處飛來。四周寂靜得連小鳥停駐枝頭時枯葉的沙沙聲都聽得見。」啊，真美啊。「我手指往太鼓嘣嘣敲了幾聲，小鳥便飛走了。」啊，真令人惆悵啊。其實，這一段傳達的不僅是心意純淨的美，還有因身份、階級無法靠近的哀婉。沒有控訴或不甘，只是美，因此，更令人心痛。

為了揮去這一抹愁緒，我拿出蘋果，坐在「我」的雕像旁，望著成排的櫻樹啃了起來。YL在站內喚我，我起身走去，只見一個小房間裡擺放著一些川端及《伊豆的舞孃》改編電影拍攝時的資料與照片。其中一張，川端與飾演舞孃的吉永小百合合影，笑容燦爛。另一張，川端和一對男士、女士站在一棟房子的窗台上合照，左邊那位後藤先生，就是《伊豆的舞孃》結尾，「我」在回東京的船上遇見的少年！兩人在隔了47年後再度相見，後藤對當時的川端記憶鮮明，直說「老師當時比現在要稍胖一些呢。」真好！能在這裡看到這些老照片，這讓我更對接下來的兩天行程充滿期待了！明天會有什麼奇遇呢？

隔天出門，望天興嘆。雨勢不小，YL開車往湯島出發，目的地是河津七瀧、湯本館、與修善寺，但三人一路上只能對著不停擺動的雨刷發愣。不一會兒，豪雨像從天頂直灌下來一般，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我們只好停在414國道的天城嶺休息站，但半天過去，依然大雨滂沱。YL和WT喃喃地說，就算真的冒大雨行進到河津七瀧附近的公路，也下不去通往瀑布的小路，而且從湯島湯本館停車的地方，走到旅館至少要花20分鐘⋯⋯，我只好暫時投降，「不然，先去修善寺吧。若天氣變好，再回到湯島。」可是，下午一點多，路況報導傳來伊豆市松之瀨周邊河水暴漲，修善寺往南、西、東的道路都被切斷。往西伊豆的縣道18修善寺戶田線也封閉了。

我們的車在那一帶繞了又繞，最後在青埴神社附近被警察攔下來，這時我還滿懷信心（到底哪來的樂觀？），開了車窗，詢問「大約過多久可以通行？」警察表示前方往修善寺的道路因暴雨不停，造成山路很多地段坍方，也發生了土石流，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夠修復。我大驚，同時三人的手機響起土石流警報。我們順著警察的指揮，車子右轉改道，當經過狩野川濁黃的河水翻騰怒吼的雲金橋，三人對路邊濺起的高大水浪目瞪口呆，我也終於死心放棄。於是，YL默默按著導航往沼津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