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我們願意付錢給Netflix,卻不願買份報紙?
文/林照真
我在振筆寫書時,有時真的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這時,我會上Netflix放鬆一下,暫時脫離自己的寫作。
Netflix提供無數影集與電影,包括真實題材的紀錄片。我看了其中一、二支紀錄片後,Netflix演算法已經察覺我的重複收視,不斷用「這部你會超喜歡」等人性化用語,進行影片推薦。我就這樣看了更多,完全沉浸在紀錄片的影像世界中。
我不是正中Netflix演算法圈套,我是有意識地去觀察,我想多認識Netflix的紀錄片如何呈現真實。我在觀賞時,也同時記錄,試圖歸納Netflix紀錄片的製作標準。
這類紀錄片大量訪問相關受訪者,經常可見關鍵事實的提問,實有一定的製作水準。這類紀錄片也會引用檔案資料、傳統新聞報導素材,製作法則就是新聞思維。
不過,Netflix強調自己不是新聞媒體,不受新聞束縛,也因此開了許多方便之門。Netflix的紀錄片拍攝引進戲劇手法,用鏡頭大膽地說故事。拍不到的畫面,有時製作動畫;更多時候是找演員來演。讓紀錄片的影像不致匱乏,甚至更生動。
Netflix在紀錄片中會尊重受訪者意願使用真名,也常使用化名。Netflix拍攝受訪者時,會注意受訪者穿著,並且幫受訪者化妝、整理髮型,會更注意拍攝角度。隨著紀錄片劇情發展,Netflix還能配上音樂、燈光,提供高畫質的影像,讓紀錄片像一部電影般講究。
Netflix允許受訪者爆粗口、說髒話。製作人在片中向受訪者解釋,Netflix不是新聞頻道,想說什麼都可以。
Netflix製作各類源自真實故事的新聞紀錄片,並有自己對「真實」的定義。Netflix說:「本片為真實故事,但所有人、時、地、物均非真實,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部分情節也會因戲劇需要而修改。」
Netflix因為自己不是新聞頻道,反而可以不受任何束縛,相關人、事、地、物可能不是真實,部分情節也能因需要而修改。這是Netflix呈現真實的方式,具有一定的可看性。
Netflix身段如此柔軟,已成為受歡迎的平台,觀眾也心甘情願付費。
對新聞來說,為了保障真實性,做法和Netflix一定不同。然而,新聞拼了命保住真實,民眾卻沒有意願為新聞付費。
新聞不是Netflix
在所有的內容創作中,新聞最在意的就是真實。「真實」是個高標準,新聞真實不能打折扣。
報導新聞時,因為時間壓力,受訪者經常素顏受訪,無法拍出最佳顏值的模樣。新聞拍攝無法注意燈光,只求快速掌握真實,自然也無法提供Netflix那樣的高畫質。新聞不能導演;不可能讓演員來演新聞。受訪者說話不可能有腳本;新聞也不可能讓攝影師玩鏡頭。新聞是十八禁,在新聞頻道確實不能說髒話。
為了呈現真實,新聞會保留自然音,不能配音樂左右視聽。
有關新聞產製的限制太多了,之所以這樣,就是為了保留真實。因為新聞工作者了解,失去真實比得到真實容易太多。樸素的新聞手法,雖然比不上其他五光十色的內容,卻最能保住真實。
由於新聞編輯表現出不能失真的獨立性格,任何外力對新聞內容的干預,都是非常敏感的事。
遺憾的是,新聞媒體這樣堅持真實,閱聽眾卻未必同樣覺得重要。這個問題不僅關乎媒體能否捍衛新聞真實,也和媒體的消費者有關。
還記得新聞處於傳播初期,報童拿著報紙在街頭叫賣的場景,仍會出現在懷舊的電影中。這種情景,十九世紀就已出現。報紙必須有爆炸性的新聞,報童再大聲唱出頭條新聞內容,才會讓人願意掏錢買報紙。
後來有了報攤,成堆的報紙只賣銅板價,是人們上車前慣性的消費。
不管怎麼稱呼這群消費者,新聞媒體從來沒想過,這群應該是被動「讀報」的人,如今竟然成為內容的生產者。同時,因為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夠大聲,還能影響新聞。
數位時代讓新聞傳播學者忙碌不堪。他們發現,二十世紀建立的傳播理論,在二十一世紀完全不適用。新聞學者重新定義「新聞」、「媒體」;重新定義「記者」;還要重新定義「讀者」、「閱聽眾」、「內容生產者」。
是的,新聞記者不再那麼重要了。生產內容的人,已不限於新聞媒體;閱聽眾也可以生產內容。這真的打破傳統媒體的特權;也打破對閱聽眾的長期想像。
早期的新聞記者,不太認識自己的讀者。在報導時,想到老闆的表情、遠比想到讀者的時候多得多。讀者就像一盤散沙,沒有影響力的散沙。
漸漸地,媒體發現消費者的重要性。沒有消費者花錢買新聞,媒體就無法說服廣告主投錢下廣告。後來更發現,不同媒體的消費者並不相同。有些專業性的財經、體育、醫學等媒體,會有自己特定的閱聽眾。對普及性質的新聞媒體來說,媒體就是大眾傳播媒介。新聞媒體就是要用簡要的文字、敘述真實。不同教育程度的民眾都能看得懂,同樣都能成為新聞的讀者。
這個時候的新聞理論,強調不能僅僅視讀者為消費者,他們是社會公民。正因為他們是社會公民,媒體更須想像自己是社會公器。
台灣在民主萌芽時,當時的記者都認為,讀者就是公民,是台灣民主化的重要角色。即使電視台記者會認為,他們的觀眾程度不如報紙的讀者,所以電視新聞提供的內容比較淺碟。加上觀眾是吃飯配電視新聞的,水準比較低一點。
我在報社工作最長時間,報紙也是我最喜歡的媒體,文字是我和讀者對話的語言。能夠在報紙上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並且有相當的影響力,是我著迷於報紙的主要因素。
我當記者時,無法想像讀者是誰。我總是用「真實」為標準,來評價自己的報導。我覺得真實的報導,還是最能贏得讀者的敬意。
同溫層危害真實
網路成為主流後,新聞的神聖時代,正式宣告結束。
二十一世紀來臨後,方便的數位科技加惠一般民眾亦可加入新聞的產製,閱聽眾等著被告知的時代,已經在二十世紀結束,正式宣告數位新聞時代來臨。
在數位時代中,社群媒體提供人們製作媒體內容的機會,人們只需要簡單的操作,非常容易就可以與他人產生連結。這麼一來,無論是業餘者或是新聞專業人士,都可以使用傳播科技,成為數位內容的傳播者。
數位科技增加民眾生產訊息的機會後,一開始所有人都樂觀期待。樂觀的想法認為,在網路出現前,媒體只是在乎獲利的財團。這些商業媒體財團造成新聞品質下降,很多新聞沒有報導出來,剝奪民眾知的權利。
網路誕生後,出現「網路公共領域」一詞,在傳播研究中非常活躍,充分顯現對網路的高度期待。民眾雖是產製新聞的業餘者,卻有著理性公民的心態,一樣可以產生有意義的訊息。
網路出現後,公民新聞、公民記者成為流行,我贊同這個說法。我心目中的公民讀者轉換成公民記者,對新聞應該是加分現象。
社群媒體也象徵群眾力量的展現,認為網路可以增進彼此了解,有助於世界和平。當時更有不少人認為,社群媒體可以為大家提供好新聞。
然而,這些早期出現的想法,都忽略社群平台是個高度商業性的科技,它不是為新聞或是真實產生的。平台從未生產內容,它們只提供通路。人們在社群通路上交流,網路社群和人的情感形成很深的關聯。包括結識新朋友、自己的聲音被大家聽見,也包括重新建立對自我的認同。
社群平台固然提供許多新奇的娛樂與人情趣味,卻也產生新的問題。民眾多年來已養成使用社群媒體的習慣,已有不少民眾是使用Facebook獲得訊息,並與外界分享。Facebook已成為台灣民眾主要的新聞來源。再加上民眾對傳統媒體的信心下降,訊息同溫層的現象就會在社群媒體出現。
社群媒體常會鎖定特殊的目標群眾,演算法確保使用者可以在平台上找到更多相似的訊息,使人沉浸在自己喜愛的資訊環境中,因而形成同溫層。同溫層還會因為大家共同的見解而繼續擴展。早期有個電視廣告說:「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引來不少討論;如今的社群媒體的氣氛和老廣告所言頗為接近。也就是說,民眾更願意相信能夠迎合他們的情感與信仰的資訊,而非相信客觀與接近真實的資訊,同溫層效應更加鞏固。
同溫層是個舒適圈,個人會得到群體支持,感覺自己並不孤單。同溫層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我們活在資訊社會中,卻只聽到單方的意見,無法讓真相全面出現。同溫層還可能強化人們已經有的愛好,讓人們遠離不熟知的領域。當遇到和自己看法相衝突的資訊時,同溫層的成員會選擇和自己立場相同的資訊。
台灣已是高度政治化的社會,政治訊息在社群平台上特別受到注意。面對時下喧嘩的聲音和訊息,雖說是言論自由,卻需要投入相當時間了解事實,進一步分辨對錯。只是,現在這樣做的人很少,不少人選擇相信能夠反映自身信念的同溫層。
同溫層在極化與憤怒的環境中,尤其能蓬勃發展。政治極化環境的人們,可以因為一個故事或符號象徵,一同反對某件事。如果在同溫層中提供矛盾的訊息,就可能刺激群眾憤怒。讀了這些故事後,又會讓他們更加憤怒,群聚的力量更堅實。
讓人擔心的是,不同立場的同溫層並無對話機會,還可能扭曲真實,割裂發展對話的共享空間。缺乏守門的社群媒體,很快就和真實脫離連結了。社群媒體出現假新聞、偏頗的言論,批判的論調跟著興起。
社群媒體不保證真實
民眾可能不解,社群媒體的貼文出於一般民眾之手,如何可能擁有如此龐大的傳播力量?答案是肉眼無法察覺的社群平台演算法。
社群平台演算法創造不同的政治生態,情緒發洩傳得最快,理性的聲音很難在社群中傳播。社群平台的演算法不會平衡呈現觀點,又能比傳統新聞媒體傳播速度更快。在社群媒體網路中,因為沒有人員監管,訊息可以不管是否真實,便能不斷生成與流通,尤其是誇張、謊言、八卦的內容,傳播更是迅速。
數位時代出現多個科技平台,以不同的內容吸引人潮。像是Google利用新聞內容壯大平台;Facebook也曾利用新聞,更多是藉著人際關係,形成具有影響力的平台;還有YouTube、IG、TikTok等影音內容平台,也深受民眾喜愛。
YouTube於二○○五年二月成立,是個集結影音內容的平台,平台並不是內容提供者,它是靠原始生產者提供影音以獲利的一種生意。YouTube已經發展為大量觀看、與分享影片的社群平台,這個社群清楚顯示點閱率與評論,提供民眾發表意見與彼此互動的機會。再透過網路的連結,社群內容可以更快傳給更多人。
說起來,YouTube也不是真正做影音生意,它主要建構一個平台,進行網路分享的生意。社群平台的同溫層可以聚集人潮,有人潮就有市場,就能賺錢,就可以形成「情感經濟學」等商業模式。情感經濟學由平台操盤,平台根據演算法提供民眾想看的訊息,也把喜歡這些訊息的人聚在一起。除非使用者不斷開發自己的多元興趣,否則社群平台繼續使用演算法推薦訊息,都會和過去的模式相同。因為社群媒體並不在意資訊的單一性,只在意使用者的觀看如何換算成廣告價值。
社群媒體會根據使用者的談論、瀏覽、搜尋、按讚、轉發、購買、以及關於用戶位置、互動時間等,精準地進行廣告投放。不僅是YouTube,Facebook、X(推特)、IG等數不盡的社群媒體,都是這樣靠廣告賺錢。
民眾很少討論演算法,也不在乎平台賺多少錢、或是平台如何販賣屬於自己的數據資料,民眾只想在社群平台盡情發言。社群媒體也因此提供園地,讓使用者傾聽並暢所欲言,卻不保證訊息必定為真。
當使用者投入多數精力在社群平台上,並為社群平台帶來眾多廣告後,社群平台並不想為真實奮戰,平台不想負責的心態愈來愈明顯。以Facebook為例,當二○一六年英國公投、美國大選都發生假新聞可能影響投票行為時,Facebook和Google成為眾人質疑的目標。Facebook和Google的作法是提供經費,支持全球進行事實查核。
二○二○年時,Facebook創辦人祖克伯(Mark Zuckerberg)表示,Facebook不想成為真實的仲裁者。祖克伯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出現在Facebook的內容未必是真實的。」Facebook運用外人無法知曉的演算法,將訊息推播到不同人的動態牆上時,卻不保證訊息都是真實的。這種說法真的非常荒謬。
二○二五年初,Meta宣布結束第三方的事實查核,Facebook上的假訊息將不再特別註記。
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可以決定傳送給使用者的內容,並因此獲利;卻不須為傳播錯誤的訊息負責,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台灣面臨假新聞、不實資訊等嚴重問題,實有必要究責平台,擔負起應有的責任。

網路新聞強化同溫層
社群媒體受到民眾青睞,網友在社群上的辛辣發言,突顯出新聞媒體的內容,竟如此索然無味。社群媒體已影響新聞在民眾生活中的優先性,讓新聞記者失色,不再具有資訊代言人的角色。
社群媒體能夠有如此大的影響力,除了科技因素外,傳統新聞媒體加入報導,讓民眾把社群訊息當新聞看,更是關鍵因素。
人們從情感出發去找新聞,和新聞記者出於理性寫新聞,兩者幾乎沒有交集。新聞報導被批評沒有可讀性,新聞記者不了解讀者想看什麼。於是,所有理性的、誠實的、嚴肅的、認真的新聞報導,根本無法吸引民眾的注意力。
社群媒體興起不久後,傳統新聞媒體受到很大的刺激,一心想如何將社群媒體納到自己的新聞行銷中。一名新聞同業就忍不住讚嘆,網友使用的詞彙,實在太有趣、太吸引人了。
其中,「意料之外」的新聞類型,最可以達到瘋傳效果。新聞媒體開始收集社群上有趣的素材。如果有某個社群訊息,得到一定數量的人轉貼時,就能吸引新聞媒體的注意力。新聞媒體受社群媒體影響,完全破壞媒體原本受期待符合公共利益的報導立場。
政治性的訊息尤其如此。政治人物、直播主在網路上脫序的情緒性談話,都能成功吸引媒體報導,網路上的新聞理性已蕩然無存。
網路新聞媒體轉向社群取經,必須設法迎合自家讀者的政治興趣,才能夠為媒體賺來流量。民眾通常會消費能夠符合個人立場的媒體,同時忽略其他家媒體的報導,無形中已塑造自家媒體更鮮明的政治性格。
為了滿足自家讀者的需要,傳統媒體只提供受到同溫層歡迎的觀點與訊息,以致台灣社會出現鮮明的「藍營」、「綠營」等媒體。新聞媒體必須讓自家的政治立場更加鮮明,否則將失去流量市場,也因此形成政治同溫層。
同溫層如果只是關乎個人,或許無關緊要;但是當傳統新聞媒體為了市場,採取鮮明的政治立場,並因此形成互不交集的媒體同溫層時,所有人只活在自己的同溫層中。「大眾」變成抽象、虛擬的概念,負面的社會效應就會出現。
原本是出現在社群媒體的同溫層問題,如今已經投射到新聞媒體中。台灣的媒體幾乎都是以鮮明的政治立場,界定自己清楚的市場與讀者群,這是目前台灣嚴重的媒體同溫層問題。
當媒體為了流量,去擁抱各自的同溫層時,就形成今日資訊各自解讀的結果。不同意見的兩方,從沒有機會理性對話。媒體提供同溫層市場需要的立場和觀點,新聞卻缺乏真實與公信力。
對媒體來說,這樣的做法,還非常便宜。我們這個社會因此失去大家共同認可的真實,換來的只是媒體獲得的蠅頭小利。
社群瘋傳的訊息被媒體同溫層改寫為新聞,並且在新聞網站傳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流量策略。新聞組織受到社群媒體影響,也跟著創造病毒式的內容。因為社群訊息出現在新聞網上,網民就會到新聞網上看內容,新聞網就可以賺得流量。一些網路編輯的名字遭人肉搜尋,網民不斷諷刺「新聞」與「記者」。
流量為王,罵人的事幾天後,大家都忘記了。
新聞媒體追求流量的「從眾」行為,不但失去新聞的專業,更已輕忽新聞的公益角色,社會的譴責聲音也經常可聽到。然而,這些譴責,比不上財報上的營收數字。新聞媒體已義無反顧,走向經濟主導的競爭局面。
新聞媒體在早期能成為文化事業,是因為內容品質能夠在社會上形成影響力,如今這方面的成分愈來愈淡。如果媒體承認自己還是文化事業,就不該聘人生產只和流量有關的內容,這些內容甚至根本不是新聞。
然而,從數十年歷史的報紙、電視等傳統媒體,到新成立的網路媒體,卻都大量作出違反新聞原則的事,並且影響台灣的新聞大局。
這種「蹭流量」的作法,與真實無關,並且破壞新聞媒體原本受期待的報導立場。媒體報導真實的公共性消失殆盡,新聞的天職已經完全顛覆。
如今,台灣的新聞面貌出現極大的改變,民眾對新聞的信任度不斷下滑。我不免暗自揣度,昔日新聞媒體的光環,可能過度包裝美化。如果媒體始終了解自己是社會公器,就不會刊登明知偏頗的訊息,刻意帶動言論方向;更不會借用社群訊息,讓讀者受到不當引誘。
我坐在電視機前,享受視覺感官強烈的作品。我發現不少電影或是戲劇,都會在片頭一開始,強調該片內容源自真實故事;或是受到真實故事啟發。好像強調「真實」,就可以吸引更多人觀賞。
弔詭的是,新聞現實卻未必如此在乎真實。
我任意轉換影片,看到日本知名演員阿部寬在《新聞主播》一劇中,飾演一名負責調查報導的新聞主播。他在劇中指導年輕新聞記者時,說出:「新聞最重要的是真相。」等鏗鏘有力的話。
這些話可以在戲劇中輕而易舉地聽到,在真實世界中卻很難。
我看著Netflix,心裡想的是台灣的新聞。
※ 本文摘自 《我們怎麼失去的新聞江山?:一個老記者的心靈戰場》,原篇名為〈第九章 失去真實比得到真實容易太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