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口，其實都在「操縱」對方

文／三木那由他；譯／王綺

對話是什麼樣的行為？

對話究竟是什麼？

用一句話來解釋，「對話」看起來或許像是一種動作。如同「走路」或「屈伸運動」，有一種行為被稱為「對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請各位想想看。如果有人問「走路是什麼？」，你的腦中應該會浮現某人交互驅使雙腿移動的樣子吧。當然，關於那個「某人」是誰，你可能不會想像得太具體，但大多數人應該都能在腦中非常具體地描出走路的行為。屈伸運動大概也一樣，大家應該會想到某人從站立姿勢屈膝蹲下，再站起來的具體動作。

然而，若被問到「對話是什麼？」時，又會如何呢？大家應該會想到兩個人，或更多人面對面說話的樣子吧。如果說話內容是口語，簡單來說，就是幾個人面對彼此發出聲音的情形；如果是手語，就是幾個人面對彼此活動雙手、搭配表情的樣子。

無論是哪一種，我在意的重點是，它能像「走路」和「屈伸」一樣具體地被想像出來嗎？

比如，請各位這樣想想看。兩個音響面對面，各自播放日語錄音，這不能稱作「對話」吧。為什麼呢？

是因為音響沒有人的外型嗎？那如果是內建音響的人型機器人，又如何呢？感覺好像也不太對。這次換成活生生的人類彼此面對面，但雙方都無視對方的存在，只是像音響一樣各自說著自己想說的話，那又如何？總覺得這也不能算是「對話」。

被問到「對話是什麼？」時，大多數人會立刻想到人與人面對面說話的樣子；然而看起來，對話與走路、屈伸運動不同，它似乎還包含了某種光憑「人與人面對面說話」這種表面行為所無法完全說明的東西。

透過說話影響彼此

那麼，對話到底是什麼呢？

最終的答案我也還不知道，但至少參與對話的人們並不是單純地在說話而已，重點似乎在於透過說話來影響彼此。

如果Ａ絲毫不在意Ｂ，只是自顧自地重複講著今天早上聽到的天氣預報內容，而Ｂ也絲毫不在意Ａ，只是自顧自地聊著自己喜歡的電影話題，這樣是無法構成對話的。不過，如果Ａ想起今天早上聽到的天氣預報，提醒正要出門的Ｂ「聽說傍晚會下雨」，而Ｂ聽了之後去拿傘，或是回答「我今天中午就回來，所以沒關係」，這應該就能稱為對話了。

能夠造成影響，反過來說，也就代表聽到這些話的對象能確實做出反應。

無論Ａ再怎麼說「傍晚會下雨」，如果Ｂ在行動上或言語上都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反應，就不能算是Ａ影響了Ｂ。如果只是兩個音響面對面擺著，是不會出現那種回應對方話語，或是以對方會做出某種反應為前提而開口說話，藉此影響對方的交流互動。看來這就是對話這個行為的特徵。

我們姑且可以說，對話是一種透過說話來影響彼此的行為。不過，或許可以把「說話」這個限制放寬一點。

再請剛才的Ａ和Ｂ登場一下。狀況相同：天氣預報說傍晚會下雨，而不知道這件事的Ｂ正打算出門。假設Ａ想告訴Ｂ「傍晚會下雨」，可是自己也正在手忙腳亂地準備出門，連塞進嘴裡的吐司都還沒嚥下去。

Ａ是使用口語的人，在嘴裡塞滿食物的狀態下，無法出聲說話。於是Ａ指向窗外，再指向月曆上的日落景象插圖，最後做出撐傘的動作。只要對方能夠順利看懂這些手勢，應該就能以和開口說「聽說傍晚會下雨」差不多的方式，對Ｂ造成影響吧？

既然如此，「說話」這個定義，似乎也可以改成「做某些事情」。不過本書主要探討的是透過說話進行的交流，所以這方面我們先談到這裡就好。

假設對話是透過說話（或是透過做某些事情）來影響彼此的行為，那麼，在對話中影響彼此，這件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呢？

關於這一點，可能的途徑五花八門，我自己也尚未全面理解。不過在本書中，暫且認為至少有兩種方式會產生那樣的影響，也就是溝通與操縱。

舉個具體的例子吧。在哲學領域，通常會編造一個只針對論述重點的人工範例，再以此為基礎進行討論；而本書基本上會以小說、漫畫等各種虛構作品中實際出現的場面為例，從中思考人們是如何展開對話的。

首先，我們來看看小說家綿矢莉莎的其中一部代表作《被愛妄想症》吧（台灣未曾出版此小說，因此採用其改編同名電影的譯名）。

透過對話形成的約定

《被愛妄想症》的故事主角是一個名叫良香的26歲女生。良香暗戀著一個在國中時期幾乎沒什麼講過話的同學一宮，從當時到現在都一直懷著這份感情，就這樣一路走來，都沒有過其他的戀愛經驗。

此時，良香遇到了另一個熱烈追求她的男生。然而，這個被良香稱為「小二」的男子完全比不上小一，不僅非常不會看人臉色，說話還總是惹惱良香。於是，良香在符合理想但遙不可及的小一，以及各方面都不大行但喜歡自己的小二之間搖擺不定，這就是小說的主軸。

接下來會提到一些出現在這本小說中的對話，不過有一件事要注意。

由於用虛構作品作為題材，本書勢必會出現很多劇透。如果遇到懸疑作品，我會寫「接下來會出現重要劇透，介意的人請先暫停一下，去看作品」。不過每次都寫警語也挺擾人的，因此只要沒有特殊情況，就不會特別標示「劇透警告」。

不過，如同剛才所述，本書每次引用作品來舉例時，都會統整該作品的劇情大綱。看過之後就會知道「接下來要介紹具體的場面了」，希望介意劇透的人可以先去看看該作品。不介意劇透的人就無須理會這個警語！（順帶一提，我是不介意的類型）

事情就是這樣，接著就來引用具體的情境吧。

接下來要舉的例子是良香和同事來留美聊戀愛話題的平凡場面。來留美是良香為數不多的朋友，知道良香暗戀小一，也知道良香從來沒談過戀愛。這一段是良香被小二告白後，找來留美討論該怎麼辦的場面。

「我覺得不錯啊，妳就和他交往吧。那個人工作勤奮，看起來也很誠實。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良香，這不是很好嗎？」

吃完便當的來留美，一邊在休息室的榻榻米上變換正坐的姿勢，一邊說道。［……］

「嗯，他是個好人沒錯。可是我還是想和最愛的人結婚。」

聽完我說的話，來留美露出苦笑。

「小一嗎？妳根本沒和他說過話吧？他真的和妳想的一樣嗎？」

「嗯，這方面我很有自信。畢竟我國中的時候一直在認真觀察他。」

「長大之後可能會變啊。」

「應該有變吧。但是我覺得本性還是一樣。前陣子在同學會上遇到他的時候，他的笑容很開朗，卻會與人拉開距離，這一點和國中時一模一樣。」

「可是，就算選擇那個小一，妳也只是和單戀的對象再會而已，甚至沒交往過，現在就想到結婚會不會太早啦？」

「是沒錯啦，可是在這個年紀要交往的話，沒辦法滿足於只當男女朋友啊。」

（綿矢莉莎《被愛妄想症》）

這是一段隨處可見的平凡對話，對吧？不過，讓我們仔細觀察看看，她們兩人在這個場面中做了什麼吧。

觀察這段對話，可以知道她們是以過去已經談過的話題為前提，說出下一句話，並重複這個行為來進行對話。

例如，一開始來留美說「我覺得不錯啊」，接下來的對話就是以〈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前提來進行的。各位可能會覺得這還用說嗎？不過，好好認識這個理所當然的現象，並將其化為言語表述，意外地非常重要，會成為各位踏入哲學思考的入口。

以過去談過的話題為前提，換言之，就是把〈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件事當作良香與來留美之間的約定，接下來都要遵守這個約定。

當然，假如良香馬上回道：「才怪，妳壓根就不這麼認為吧？」就可以表達出她不想遵守這個約定的意思。但如果沒這麼做就繼續聊下去，這個約定就會在接下來的對話中生效。

約定生效是怎麼一回事呢？意思就是，一旦締結了這樣的約定，參與對話的成員就不能假裝不知道這件事。

假設良香說「嗯，他是個好人沒錯。可是我還是想和最愛的人結婚」的時候，來留美回應「這樣啊。不過還是不要和那種爛人交往比較好」，會發生什麼事呢？應該有很多人會覺得這段對話莫名其妙吧？會讓人忍不住想問：「妳到底是贊同還是反對良香和小二交往？」

用來形成約定的溝通

最重要的是，在這些約定之中說的〈來留美的想法〉，未必要是來留美真正的想法。搞不好來留美只是在看笑話，實際上並不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或者，如果來留美是個壞心腸的人，有可能是明明有預感和小二交往只會讓良香過得很苦，不是什麼好事，卻還告訴她「我覺得不錯啊」。

不過，內心真實的想法與對話中的約定無關。不管內心是怎麼想的，只要在這個狀況下說「我覺得不錯啊」，而良香也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句話，〈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就形成了，對話會依照這個約定發展下去。

而且，即使良香察覺來留美實際上並不這麼認為，這一點也不會改變。當然，如前所述，良香可以馬上反駁，拒絕參與〈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但如果她不想追究，認為「我知道她實際上並不這麼認為，但是沒必要特地指出這件事」，那麼〈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在對話中依然具有效力。

說話者說的不是真心話，周遭的人也明白這一點，即使如此，當下還是依照「說話者是這麼想的」這個約定來進行對話。這種情況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見，對吧？看到有人為了讓冗長的會議結束，而對明顯違背自己思想信念的意見表達贊同時，就可以這樣解讀那個人所說的話。

我在本書中說的「溝通」，就是指在對話中像這樣形成約定的部分。要理解對話中的脈絡是如何形成並逐漸累積下去的，溝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

首先，假設在說出「我覺得不錯啊，妳就和他交往吧。那個人工作勤奮，看起來也很誠實。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喜歡良香，這不是很好嗎？」這句話的時候，兩人之間就產生了〈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接下來良香說「嗯，他是個好人沒錯。可是我還是想和最愛的人結婚」，我們該如何解讀這句話的意義呢？

我想應該可以解讀出很多字面上沒有提到的事情。其中包括〈良香不想和小二交往〉、〈小二不是良香最愛的人〉等內容。

不過，我們是如何解讀出這些訊息的呢？用字典查詢良香的發言中出現的單字，也查不出這些訊息。可是我們只要在這個脈絡中看到這些發言，自然就會做出這樣的解釋。

其中一個原因是，兩人之間已經存在〈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在已經有了這個約定的前提下，良香說了「可是」，所以我們才能得知良香打算反對來留美的想法（推測）。於是我們才能理解〈良香不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也就是她不想和小二交往。而良香給的理由是「我還是想和最愛的人結婚」，因此我們能夠得知小二不是良香最愛的人。

既然我們能從良香的發言中解讀出這些內容，對於要把這些內容當作約定，來留美也沒有特別表示反對，兩人之間就形成了〈良香不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良香認為小二不是良香最愛的人〉的約定。此時，先前就存在的〈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會被保存起來。

約定會像這樣慢慢疊加，我們會根據既有的約定來理解後續的對話。人們口中說的「上下文」、「對話的前提」，就是這樣形成的。

有興趣嘗試的讀者，可以把「小一嗎？」之後的對話當作練習，試著分析其中形成了什麼約定、這些約定對於後續發言的理解帶來了什麼影響。想成是把平時對話中自然發生的事情用言語說明出來，可能會比較容易抓到感覺。

用來操控心理與行動的操縱

她們兩人就像這樣一邊對話，一邊接二連三地建立新約定，但並不是只有這樣而已。來留美看起來是在透過這段對話，勸良香放棄小一，和小二交往；而良香看起來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設法讓來留美理解自己不可能和小一以外的對象交往。換言之，她們都在試圖讓對方的心理或行動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變。

我將對話中的這個部分稱作「操縱」。「操縱」的英語寫作「manipulation」，意思是「操控某物」。人們經常會試圖透過對話來操控某人的心理或行動，而這就稱為「操縱」。

有一點希望各位注意，所謂的操縱，未必是帶有惡意、把對方擺弄於股掌之間的行為。

我認為，只要是為了影響對方的心理或行動而說話，就是操縱在發揮作用。

以剛才的來留美為例，我認為她想藉由「我覺得不錯啊，妳就和他交往吧。那個人工作勤奮，看起來也很誠實。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喜歡良香，這不是很好嗎？」這句話，讓良香覺得〈與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像這種試圖讓對方產生某種想法的行為，也屬於操縱。在這種情況下，因為來留美想讓良香相信的事情，就是自己在溝通時表達的內容，就這一點來看，她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表裡不一的發言。

在區別溝通和操縱時，可能不大容易掌握其中的細微差別，不過想想兩者出現分歧的情況，各位應該就能理解區別的必要性了。假設良香非常懷疑來留美的判斷，認為〈去做和來留美說的相反的事，通常都會得到好結果〉，而來留美也知道良香抱持著這種想法。

在這種狀態下，如果來留美想讓良香遠離小二，而說了「我覺得不錯啊，妳就和他交往吧。那個人工作勤奮，看起來也很誠實。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喜歡良香，這不是很好嗎？」這句話，此時在溝通方面，也會形成〈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然而在操縱方面，來留美是在試圖把良香操控到完全相反的方向。換言之，就是要讓良香覺得和小二交往是一件糟糕的事。

簡而言之，溝通指的是「在這段對話中我們就先當作是這樣吧」的部分，而操縱指的是試圖透過溝通影響對方。

考量到也會有嘴上說的話與想帶給對方的影響相反的情況，或是根本沒有想影響對方、只是隨口說說的情況，我認為應該要好好分清楚這兩者。

溝通與操縱的關係

溝通與操縱的關係相當複雜，有各式各樣的情況。

在誠實對話的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的操縱目的應該會完全符合在溝通中形成的約定。在來留美說了「我覺得不錯啊」之後，她和良香之間就形成了〈來留美認為良香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這個約定，於是良香就會心想：「既然來留美特地提起這個約定，就表示來留美是真心認為和小二交往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吧。來留美會這麼想，肯定是因為和小二交往對我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吧」（當然未必會完全依照上述的字句思考）。如果目的是要讓良香認為〈和小二交往是一件好事〉，那麼溝通和操縱可以說是完全符合的。

前面也提過溝通和操縱完全相反的情況。另外，在沒有打算帶給聆聽者什麼影響、只是隨口聊聊的情況下，也可以形成沒有操縱的溝通。

這麼一想，在溝通進行時，操縱有可能與溝通完全符合，也有可能完全相反，還有不存在操縱的情況。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在《被愛妄想症》的最後階段，良香和小二的這段對話或許可以作為參考。

良香和小二的關係變得愈來愈親近，然而她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與小二認真交往。此時，良香得知來留美早就把〈良香完全沒有戀愛經驗和性經驗〉這個自己不願讓別人知道的祕密透露給了小二。大受打擊的良香對小二坦承自己一直愛著小一，不僅與小二拉開距離，還在衝動之下對主管謊稱自己「懷孕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閉門不出。

這時候，良香把小二叫來，然後就有了下面這段對話。

「你是因為我是處女才喜歡我的吧？」

聽見我低沉壓抑的聲音，一開始小二還一臉不明所以；但是在明白意思的那一刻，他的憤怒就從先前那種火熱的怒氣，轉變為冰冷的怒火。現在的眼神比剛才更加平靜且冰冷。

「如果妳叫我來是為了激怒我，那我現在就走。妳是為了激怒我而胡說八道的話。」

「我不是要惹你生氣。我是真的這麼想才說的。」

「我要走了。」

「但你不覺得現在正是了解我的大好機會嗎？了解真正的我。」

我無法坦率地要他別走，儘管如此，我依然努力對著小二伸手去握門把的背影說話。

（同前）

請注意良香最後的那句台詞和心理描寫。

用溝通的面向來看，良香想透過發言形成的約定是〈良香認為現在正是小二了解良香的大好機會〉。小二可以接受這個約定，也可以反駁。

但是，如果小二留下「是沒錯，但是我已經不想了解良香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會發生什麼事呢？溝通雖然成立了，但這不是良香希望得到的結果，對吧？

因為良香是希望藉由這個溝通，讓小二認為〈為了解良香，必須留在這裡〉。而良香沒能明白地說出來，也就是說，她無法在溝通的層面提出這件事；儘管如此，她依然試圖利用操縱的方式，讓小二留下來。

在這個例子中，描述了良香對小二的溝通內容是〈良香認為現在正是小二了解良香的大好機會〉，但是良香對小二的操縱內容是〈小二選擇留下來〉。

沒有區分溝通與操縱

這兩段內容沒有完全符合，也不是完全相反的。考量到這樣的例子，就會知道溝通與操縱的關係是沒辦法用三言兩語簡單說明白的。

不過，如果稍微提升抽象程度，或許就可以順利掌握溝通與操縱的關係。

舉例來說，假設「操縱是指說話者企圖透過溝通對聆聽者造成某種影響的行為」，似乎就適用於目前看過的所有例子。換言之，我們也可以說「操縱是說話者以溝通作為媒介，對聆聽者做出的行為」。

要談哲學研究的話，其實這種區分溝通與操縱的想法並不是這麼普遍的。我在研究中主要參考的是二十世紀後出現在英語圈哲學界的概念和理論，不過在這個領域中，英國哲學家保羅．格萊斯（Paul Grice）曾進行過關於對話的重要哲學討論。格萊斯的影響力相當龐大，如今要談論關於對話的哲學，依然必須先參考格萊斯的論述。相關文獻收錄於其著作《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

格萊斯將溝通視為一種操縱。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將溝通理解為：藉由某種發言或動作來影響聆聽者的心理或行為的行為。

具體而言，格萊斯認為溝通是企圖說服聆聽者相信某件事而說話的行為，並認為光憑這一點來分析溝通是不足的，於是加上了「如果沒有這種企圖，就無法構成溝通」、「如果沒有那種企圖，就無法構成溝通」等諸多條件，想藉此解釋溝通這件事情。

詳情就不在這裡贅述了，不過我認為格萊斯的方針完全不適合用來解釋溝通。前面說過，溝通是用來累積約定的行為，從列舉出來的例子來判斷，格萊斯似乎也同意把溝通視為約定的累積。

不過，根據說話者在建立約定的時候抱有什麼企圖來分析約定這件事，難道不會太過勉強嗎？沒想到竟然形成了那種約定──這種建立了意料之外約定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沒有聽完充分說明就簽訂契約，就會因此產生糾紛，對吧？

一般來說，約定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的，其中也包含光憑我一個人的企圖無法左右的層面。溝通中的約定亦是如此，這些約定明明是由說話者和聆聽者兩個人（或更多）一起建立的，我覺得只用「說話者抱有什麼企圖」來解釋這樣的約定，並不是一個好方法。

因此，我個人會清楚區分關於說話者與聆聽者之間透過對話形成約定的溝通，以及說話者企圖透過溝通來對聆聽者做的事情，也就是操縱。

帶有企圖的對話很可愛

在日常對話中，我們會巧妙地進行溝通，藉此順利完成各式各樣的操縱。擺出只是在平靜談論事實的樣子，讓對方覺得自己很有能力；一邊小心避免讓溝通變得清楚明確，一邊隱晦地誘導對方的心理；或是藉由明確到超出必要程度的溝通，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個誠實的人。

正在閱讀這本書的你，回顧自己過去的對話，大概也會找到很多符合的地方吧。我在和人說話的時候，也並非只是單純地在溝通，我會思考怎麼做才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遇到說話招人討厭的人時，也會避免在溝通層面明確批評對方，設法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我想應該有很多人會覺得，對話中的這些企圖是一種不老實的表現。確實會有一些不老實的情況，本書稍後也會提到。

不過，基本上我對此的看法是，像這樣對彼此費盡心思，在對話之中反覆嘗試的人們十分可愛；我也認為，由這些人們交織而成的對話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因為有這些企圖存在，才會呈現出這麼多面向的迷人現象。

實際上，如果小說、漫畫或電影等虛構作品中的所有角色，全都是操縱與溝通完全一致的「誠實」角色，會發生什麼事呢？沒有任何鉤心鬥角的作品，如果偶爾出現或許還算有趣，然而若只有誠實，很容易令人感到厭倦。

現實世界中的虛構作品，反倒有很多角色在對話的時候，偶爾會抱著可以稱之為不老實的企圖。而我覺得，那些人為什麼會抱有那樣的企圖、要用什麼方式來達成那些企圖，這些地方通常正是能展現出那個角色人格魅力的部分。

本書的主旨是以虛構作品為題材，告訴大家對話這個現象的魅力。引用的作品都是我自己很喜歡的作品。各位可以透過這些作品了解對話這個現象的有趣之處，也可以反過來，以對話這個現象為線索，發現有趣的虛構作品。我打算以這樣的感覺繼續寫下去。

話說回來，本章引用的《被愛妄想症》，本身看起來也是以對話為主題的作品。

小二開始會和良香親密聊天後，沒多久就唐突地說：「不，妳就當我是愛到卡慘死好了。」「我不喜歡說謊，所以就老實說了，我大概知道江藤小姐對我是什麼想法。妳覺得自己沒辦法喜歡我到願意交往的程度吧？既然如此，我希望妳乾脆快點告訴我。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雖然努力說了這些耍酷的話，結果卻被良香判定為沒有魅力。從操縱的層面來看，小二對此非常不擅長，大多數時候都會弄巧成拙。

而良香則相反，因為過度迎合對方，而沒辦法進行真正想要的溝通。在剛才引用的爭執場面前不久，她正後悔地在心裡想著：「我一直以來都沒辦法說自己想說的話，一味地迎合小二，為什麼小二卻連這種時候也無法迎合我呢？」

以結論來說，這兩個人一直在持續進行著違背良香心意的溝通，所以小二的操縱才會不斷失敗。這樣的兩個人在故事的結尾到底怎麼樣了呢？良香終於進行了展露真實自我的對話了嗎？而小二是否能好好回應她呢？還沒讀過小說的人，務必自己去看看故事的結局。

這本小說在二○一七年由大九明子導演改編成電影，也非常值得推薦。

※ 本文摘自 《對話裡的心理遊戲：從動漫等故事掌握溝通背後的意圖》，原篇名為〈第一章　溝通與操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