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狼狽男人,還是我那愛美的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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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狼狽男人,還是我那愛美的哥哥嗎?

文/梁永佳

雙胞胎弟弟心頭一震,那是一種椎心刺骨的痛。

「也許是手機沒電了。」他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話才剛說完,門鈴忽然叮咚作響,聲音帶著點驚悚,就好像要預備告訴他們什麼消息。

兩人對望片刻,最後還是母親穿著拖鞋,啪噠啪噠走到門口。鐵門打開時,一開始她還認不出眼前這個陌生人,隨後才意識──穿著外送員雨衣的男人,竟是大兒子。

「立辰!立辰你回來了!」母親喊著,聲音帶著驚喜與無法置信。

弟弟愣住了。眼前這個全身溼漉漉、狼狽不堪的男人,真的是那個曾經愛美的哥哥嗎?

「哥,」品辰緩慢走近,「真的是你?」他仍不太確定。

多年未聯絡,雙胞胎之間的默契依舊存在,只是相當微弱。

對方沒答話,只是輕輕地點頭。

隔著雨衣帽沿下,她看不清大兒子的臉。

她很想問這件雨衣怎麼來的,也想責備他竟然還知道回家,但看到他這副模樣,感受到他的疲倦時,心頭卻湧起疼惜。

「快去洗澡,別感冒了。」她語氣轉為溫和。

現在的兒子又溼又冷,任何事都可以稍後再說。

「我去關門。」小兒子朝家門伸手,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和哥哥長得一模一樣,他永遠無法取代哥哥在母親心中的地位。

大兒子轉身對弟弟說:「不用關門了,」弟弟停下腳步,一臉狐疑望向哥哥,「等下我,」話說得遲疑帶著愧疚,「我,我,我還要出去。」好不容易吐出。

「下大雨你是要去哪裡?」母親的怒火再度被點燃,她吼出兒子的名字以示威嚴,「把雨衣脫下,然後去洗澡!馬上!」她可不允許兒子再出去。

這鬼天氣出去,太危險了。

弟弟以為哥哥會像母親一樣暴怒。

但是現在的哥哥卻完全沒有要發脾氣的樣子,他可以感受到哥哥的不安與害怕,雨衣就像防護罩,似乎非常擔心任何人強迫他脫掉。

「你有多忙?」母親繼續責罵:「才一回家就要出門?」

雨衣把玄關地板弄溼了,但是兒子仍然絲毫未動。

母親知道兒子向來很有主見,但也不至於如此──全身淋溼回到家,卻又馬上要出門。

起碼脫掉雨衣、洗好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再出門,也不遲啊。

「我……我等下還要出去。」兒子只是反覆這樣回答。

「不准出去,」她聲音高了八度:「把電視關掉。」然後轉向小兒子。

小兒子走回客廳關掉電視,站在原地,覺得氣氛有些奇怪,他試著拉遠距離觀察哥哥。

「不能等雨停嗎?」他站在母親身後約兩米,想觀察是否有異狀。

哥哥正要回答,強勢的母親趁機拽起他的雨衣。「裝什麼神祕?」這個動作讓他措手不及,兒子連忙退了幾步,幸好雨衣並未被母親扯下──對他來說,感覺就像逃過一劫。

他警戒更高了,渾身顫抖的手死死抓著雨衣。

喀啦!

手機因為剛才母親拉扯雨衣而掉落。

小兒子立刻走上前去撿,想確認自己剛才是否看錯。手機掉落在哥哥右側,他衝上前想偷看哥哥的臉。

剛才從稍遠的角度,他就發現哥哥的臉似乎有傷痕。

這次靠近仔細看,他嚇傻了。

哥哥的血色盡失,左邊額頭淌著鮮紅的血,還伴隨有些瘀青與大小不一的破口。這一刻,他好像也感受到自己和哥哥一樣,面目全非。

他知道母親一旦察覺,一定會再做出大動作,他只得強忍著情緒,將目光轉移向手機,「手機怎麼壞了?」他問哥哥。

哥哥顫抖著,覺得不該說出實情。

「不小心摔壞。」哥哥回答,看來他也察覺弟弟的異常,邊說邊將雨衣連帽拉得更低。

「那可以買新手機了。」他強顏歡笑,但哥哥的臉就像烙印般留在腦中,永遠無法抹去。

「不用了,」他感覺到哥哥似乎在哭,但是雨衣帽簷壓得太低,他看不清楚。「不用買手機了。」他可以想像那張殘破的臉孔,眼睛正緩緩流下淚水。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不需要手機呢?在他考上電影系前,都是用手機拍攝的啊。母親看著小兒子手上又破又溼的手機,想起裡面有很多大兒子拍的照片和影片,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

她很想繼續追問,但卻有種怪異的直覺升起。「那你先把雨衣脫掉!」那是一位母親的心頭突然攀升的情緒。

兒子沒回答,剛才母親的突如其來讓他更小心謹慎,雙手緊抓雨衣,就像那橡膠材質下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不用了,媽,」大兒子發抖地說:「我說過我還要出去。」

雷聲再度轟響,即便不在窗邊也能聽見外頭的狂風暴雨。

「這種天氣你是要去哪裡?」母親的怒吼蓋過雷鳴:「你才剛回來!」

此時她已經無法注意雷響,大兒子的堅持逼迫她感受所有母親的悲哀。

為什麼她養大的孩子不願意待在家?他才剛回來啊,她等這天等了好久好久,為什麼他不脫下雨衣讓我好好看看他的臉?就算,就算,他化著女妝,也沒有關係啊。

「就是,」大兒子試圖解釋什麼,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我必須要出去。」他的回答還是如此憂鬱且不安。

弟弟悲傷地看著哥哥,許多問題讓他困惑又懼怕。一個曾為了化妝品和母親吵架的人,一個想當女人,喜歡別人稱讚漂亮的人,難道他對臉上的傷口毫不在意嗎?滿目瘡痍的臉鐵定會留下疤痕,他幹嘛不說啊?他不說我又怎麼幫助他?

「那你至少換上乾淨的衣服再出去啊。」母親心軟了,「你這樣會感冒。」她試著說服他。

兒子沒有馬上回話,只是拚命搖頭啜泣。

「我真的要走了,」如果可以看見他的雙眼,你一定會發現那原本總是充滿自信的眼眸,此刻變得極度驚恐。「我朋友還在外面等我。」在雨衣下,他一直隱藏著誠恐。

「朋友?」母親懷疑地看著他,「哪位朋友?」

「他……他……」提到這位口中的「朋友」,讓他連話都說不好:「在……在電梯那。」

從前的他曾參加過許多場合演講,不但能言善道,甚至傲視群倫。哥哥那種不怯場、不在意別人異樣眼光的態度,弟弟其實偷偷羨慕。他和哥哥就像硬幣正反面,就連公司要開小組會議,他都會緊張到必須靠精神藥物鎮定才能勉強發言。

現在哥哥的每字每句,都像一綑又一綑麻繩般彆扭僵硬,顯得格外不自然。

「那你叫朋友一起進來啊,」母親往電梯方向看去,「等雨停了再走。」

「喔,媽,」兒子的鼻音越來越重,「他不會進來。」他像是在隱瞞什麼。

「你朋友肯定也又冷又累吧?」母親不放棄:「請他進來喝杯熱茶再走。」她向弟弟使了個眼色。

弟弟只好配合母親說:「是啊,哥,」他試著以幽默來緩和氣氛,「這樣很不禮貌耶。」

「他不需要熱茶。」兒子馬上回答:「他在等我一起走。」語氣既畏縮又不自在。

「我知道了,」母親靈光乍現,一臉篤定。「你這麼久沒回家,怕我罵所以這樣嚇我對不對?」她突然自信起來,對著門外喊道:「不要裝了,我知道你是他同學,對不對?」

儘管心裡覺得這很愚蠢,她仍大聲喊出:「我知道你們學電影的最喜歡搞這套!」

她甚至環顧四周,「攝影機在哪?」強迫自己微笑,溫柔又帶驚喜地問。

她的聲音之大,對方肯定聽見了。

但是那位朋友沒有靠近家門,只是在外頭來回踱步,就像想急著拿走什麼,開始顯得不耐煩。

詭異的是,就算他走動,感應燈仍沒有亮起。

「哎,媽,妳不要這樣。」大兒子帶著憺畏說,像在警告母親,「他不喜歡開玩笑,我,我,我們沒在開玩笑。」

身為母親,她感到絕望,自從知道他的性向,她總覺得他可以改變,因為他曾告訴自己:「愛男生女生都一樣。」她曾幻想,有一天他會只愛女生,打扮得像個「正常男孩」。

但他始終沒有改變,最後甚至大方坦承自己穿女裝上街。難道他都不怕別人的目光嗎?他不知道社會會怎麼對待他嗎?這麼多年來,他的冷戰徹底傷害了她,也讓她慢慢釋懷。

但是到底為什麼,大兒子過往那份自大與驕傲消失殆盡?不管過了多少年,只要她還活著,她永遠忘不了兒子當初離家那冰冷、兇狠的眼神。如今呢?為什麼他回家後一點也不快樂?為什麼他看起來滿是焦慮?

「你那什麼朋友?為什麼就不能再等一下呢?你多久沒回家了?讓他多等一會兒會怎樣嗎?」母親情緒激動,她痛恨極了門口那位朋友!

品辰以為哥哥會像過去一樣,大吼大叫、為自己捍衛辯解。

「媽,妳別這樣,」哥哥卻一反常態,「別這樣說他,我求妳!」他竟然在乞求母親!

「還是他是你的男朋友?」母親根本沒發現哥哥反常。「怎麼樣?你不回家就是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她想衝出去和外面那個人理論──那可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他憑什麼急著要把他帶走?

「他不是我男友!」哥哥更焦慮了,「唉,拜託妳別這樣!」

「我不管,今天誰都不准走!」母親尖聲吼道。

母親一個箭步要往門外衝,才經過兒子身邊,就被他緊急拉住。「媽!拜託不要!」他驚恐地伸出右手,下意識抓住母親,「媽,不要過去!」他從來沒聽過哥哥如此害怕地大叫。

這時,母親與小兒子都看見──大兒子雨衣袖口下的手臂有歪斜的胎痕,像是被車輪輾過般扭曲;那膚色與臉一樣死灰,整隻手搖搖欲墜,鮮豔的紅色下,竟有一道宛如骨頭般的白色突起物。

他鬆開了一隻手,雨衣釦子也打開了,那聲輕響,像是在撕開什麼禁忌。哥哥想要及時抓回雨衣,但是為時已晚,一切都來不及了。

「立辰!你在流血!」母親喃喃自語:「到底發生什麼事?」

※ 本文摘自 《異色寓言錄》,原篇名為〈雨後彩虹〉,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