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在漢字的燈火下,台語是否還能發聲──評林俊穎《七月爍爁》
文/劉哲廷
《七月爍爁》是一部無法輕易閱讀、也無法輕易否定的作品。它迫使讀者正面面對一個長期被擱置的問題:當我們試圖用台語進行嚴肅文學書寫時,究竟是在為一種語言開路,還是反而替它套上另一副更精緻的枷鎖?林俊穎顯然不是無意識地使用台語,他的選擇充滿決心,甚至帶有某種自覺的孤注一擲。正因如此,這本書值得被嚴肅對待,也必須被嚴肅地質疑。
閱讀《七月爍爁》,最強烈的感受不是敘事本身,而是語言所營造出的高度「被觀看感」。這裡的台語,並非自然流動於街巷、家庭或勞動場域的語言,而是一種經過反覆拋光、精心配置的語言形式。它散發著濃厚的美學意圖,一種想要被辨認為「文學」的姿態。然而,正是這份過於用力的美感,讓語言逐漸失去呼吸的空間。
這樣的美感,並非來自台語自身的歷史層積,而更像是被安置進漢字系統後,重新調製出的香氣。漢字在此不是工具,而是主體;台語則彷彿必須配合漢字的秩序,調整自己的音節、節奏與語感。當字形成為審美的核心,語音便被迫退居次位。讀者在視覺上感受到一種「古典」的重量,卻難以在口中、在耳邊,真正聽見台語的存在。
這並非林俊穎一人的問題,而是整個台語文學書寫長期面對的結構性困境。台語在歷史上從未缺席於文學,但它往往被安排在「被書寫」的位置,而非主動生成書寫系統。當代台語寫作者面臨的,不只是要不要使用漢字,而是:一旦使用漢字,是否就默認接受了漢語文學的美學規訓?是否就必須以「看起來夠文雅」作為合法性的交換條件?
《七月爍爁》所展現的,正是一種對「文學性」的高度焦慮。為了證明台語也能承載崇高、神祕、歷史與象徵,文本選擇了密度極高的字詞配置,甚至不惜創造出屬於作者自身的語形。這樣的創造本身並非錯誤,語言本就需要實驗;然而,當這些語形既無法回應日常使用,也無法連結既有的書面傳統時,它們便成為只屬於作者個人的語言密碼。讀者不是被邀請進入,而是被要求服從。
問題不在於台語是否可以被「古典化」,而在於:我們所想像的古典,究竟來自哪裡。若回溯台語與古典的關係,它從來不是靠字形的繁複建立尊嚴,而是透過聲韻、節奏與語氣的高度組織。漢詩在閩南語中的誦讀經驗,並非視覺的,而是聽覺的;白話字傳統所建立的宗教文本,也不是為了裝飾語言,而是讓語言能夠承載信仰與日常。這些路徑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台語的文學性,來自語音,而非字形。
然而,在《七月爍爁》中,語音不斷被字形壓制。那些過於密集的筆畫,讓閱讀變成一種視覺上的負擔,也讓台語原本擅長的語氣流動被迫中斷。當語言不再「好唸」,它也就不再「好聽」,更難以「好記」。這樣的台語,最終成為一種展示用的語言,而非生活中的語言。
必須承認的是,林俊穎的企圖心是真實且可敬的。他並未選擇一條安全的道路,也沒有簡化台語的可能性。相反地,他試圖將台語推向一個高度象徵化、神話化的位置,讓它成為承載歷史與命名的工具。但文學並非只有高度才是價值,語言也不必時時刻刻都站在祭壇上。當台語被迫承擔過多的象徵重量,它反而失去了最關鍵的力量:那種來自日常、來自身體、來自呼吸的存在感。
台語文學真正困難之處,不在於它是否夠「美」,而在於它是否能抵抗兩種同時施加的壓力:一方面是漢語書寫體系長久以來的文化霸權,另一方面則是現代國語體制對口語的馴化與消音。在這樣的夾擊之下,選擇漢字似乎是一條看似穩妥的路,卻也可能是一條最容易迷失的路。
《七月爍爁》讓我們看見了這條路的風險。當文字太重,語言就會沉默;當美學變成目的,溝通就成為附屬。這不是對林俊穎個人的否定,而是一個必須被提出的提問:我們是否願意讓台語文學,繼續以漢字的審美標準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或者,我們能否想像一種書寫方式,讓文字追趕語音,而非要求語音屈從於文字?
也許,台語文學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爍爁燈火,而是一點黑暗──一點讓聲音能夠自行浮現、不必被裝飾、不必被證明的空間。在那樣的黑暗裡,台語或許才能真正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