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端康成篇之三《雪國》(中):雙蝶交纏,愛無能的悲傷與悔恨
2024年2月仲冬:成田國際機場─東京─群馬水上─新潟越後湯澤(高半旅館、主水公園「雪國之碑」)
2024年6月初夏:東京─伊豆半島─富士河口湖─東京茅場町─越後湯澤(主水公園「雪國之碑」、雪國館)
1.
「⋯⋯(島村)一股作氣跑下山,驚起了腳邊的兩隻黃蝶。蝴蝶交纏嬉戲著,不久便飛得比國境的山還高,隨著黃色變白色,越飛越遠。女人就站在杉林的樹蔭下。」——《雪國》
「戰爭期間,尤其是戰敗後,日本人沒有能力感受真正的悲劇和不幸。⋯⋯戰敗後,我一味回歸日本自古以來的悲哀之中。我不相信戰後的世相和風俗,或許也不相信現實的東西。我彷彿遠離了近代小說的根基——寫實。也許從來就是如此。」
——〈哀愁〉,1947
2024年2月某日,入住《雪國》的主要場景「越後湯澤湯元 卵之湯 雪國之宿高半」的隔天,我在清晨5點多鐘醒來。夜裡,曾有幾次被一聲劇烈的悶響喚醒,有時也伴隨一兩聲餘響,朦朧中霎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儘管罕有相同的經驗,但也懂得安慰有些驚嚇的自己:「大概是屋牆上的厚雪不堪承受重量,崩落下來了吧。」又迷糊陷入睡夢。也或許是難得住在深雪包圍的日式旅館裡,捨不得睡,雪便屢屢來敲擊旅人的心?我起身走向紙格子門緊閉的簷廊,拉開來,窗外一望無際、積雪的三國(群馬、新潟、長野)山脈谷川連峰連綿而去。90多年前,川端康成也曾站在這裡,或坐在靠椅上,極目遠眺這片大寂靜的風景呢。我不禁坐了下來,翻開矮桌上放著的《雪國》,讀了起來。川端筆下,島村和駒子重逢,深夜裡兩人廝磨後的這一幕,該是這部作品最初、最深刻的隱喻和象徵之定格吧。12點上行列車的汽笛聲響起,駒子粗魯地打開紙格子門和玻璃窗,冷空氣一股腦兒灌進來。

「夜景冷肅,彷彿從地底深處迴響著整片雪凍結的聲音。沒有月亮。抬眼一看,多得令人不敢相信的星子燦然浮現,好似正在以虛幻的速度不斷落下。隨著星群靠近眼前,天空終是加深了遙遠的夜色。國境群山已然交疊難辨,形成厚實的一片霧黑,沉沉垂掛在星空下緣。這一切調和成清冷的靜謐。」
我轉頭望向遠方,天色微亮,不久前交疊難辨的國境群山逐漸清晰起來。「虛幻」。我甩甩頭,確認自己──一名40多年來的《雪國》讀者,此刻正在一處擁有900多年歷史的溫泉地「卵之湯」所在,川端康成前後住了五次,每次停留至少一週,總共大約兩個月的旅宿「高半旅館」。「清冷的靜謐」。但,川端在,我在,故事也在。

日本文學之旅小隊成員4人用過樸素但有味的在地食材早餐,便準備退房往下一個目的地出發。雖然降雪轉弱,但旅館前面道路積雪大約2、30公分,而我們打算步行前往的神社「諏訪社」,需要走一段山路,似乎難度很高。《雪國》裡,「無為徒食」(遊手好閒)的島村,經常獨自去山中健行,前一次在國境群山裡待了7天後下山,一來到溫泉鄉便吩咐旅館的人叫來藝伎。然而他對駒子的印象是出奇的乾淨,甚至猜想她「連腳趾腹都是乾淨的」,進而萌生出近乎友情的好感。駒子完全沒有想到島村反過來要她介紹別的藝伎給他,兩人經過一番拉鋸,最後島村被另一個進房的、「膚色黝黑骨節分明」的鄉下藝伎嚇得興致全失,藉口外出。島村在高半旅館玄關受後山的濃濃綠意吸引,拉起衣襬衝上石梯,又衝下山坡來。他在杉林前看見站在樹蔭下的駒子。川端以「兩隻交纏的蝴蝶」象徵島村和駒子,駒子帶他走進杉林裡的神社,一株島村「挺胸後仰也看不見樹梢的杉樹樹幹筆直挺立,黝深的綠葉遮蔽天空,靜謐悄然而鳴」。他倆在「靜謐悄然而鳴」的杉樹林裡交談,島村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他打一開始就想要這個女人。從這個晚上起,駒子栽進了對島村的依戀裡。

那座神社便是「諏訪社」,那株杉樹是300多年(距今400多年)樹齡的神木。然而文學之旅小隊4人卻只能對老天徒呼負負,這次去不成了。那麼往越後湯澤車站另一頭東口附近的「主水公園」去吧,這條下山的柏油道路比較好走。4人在高半旅館前合影後,向越後湯澤車站而去,大約20分後抵達,穿過車站後來到東口,沿著「站前通」往左邊走,經過一家和菓子老舖「旬彩菓萬龜」,忍不住進去買了幾個不同口味的銅鑼燒,再繼續往前走了5分鐘,一片白雪覆蓋的平地公園出現眼前。遠山如水墨畫般使人心頭沉靜,因此看著「雪深禁止入內」的告示牌也不那麼懊惱、悵然。我試著從看起來積雪較淺的地方走了幾步,雪靴越埋越深,終於死心放棄。4人望著公園遠處一幢房舍前,用藍色塑膠布保護包覆的《雪國》文學碑興嘆,「下次見!我們一定會再來的。」




3個月後,2024年初夏,文學小隊的YL、WT和我3人,跑了一趟從東京到伊豆半島,轉到富士河口湖,再回到東京的長程旅行,並且在某一天特地搭上新幹線奔向越後湯澤,即使時間很趕,只足夠補上年初因大雪封閉而錯過的「《雪國》之碑」和「雪國館」,也立意一往。3人踏出越後湯澤車站東口,放眼望去,遠處歷歷,就是幾乎和川端康成同一時間(5月中旬)所看見的綠意深濃的國境群山!(《雪國》裡安排的則是島村5月下旬來到湯澤)這時,又不禁讚嘆文學之神的安排,我昂首闊步地走向主水公園,走向公園內襯著山色的「《雪國》之碑」,站在高大的碑前,再一次輕聲誦讀碑上的文字:「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變得一片白茫茫。」川端大師,我們要往你和島村、駒子曾經駐足的下一個故事之地了。


2.
「駒子確有其人,但葉子是虛構的。⋯⋯但小說裡的駒子和模特兒(原型)本人差異極大,或許說並無其人更正確。島村當然不是我。」——《雪國》(創元社版)後記,1948
「我寫了駒子的愛,但我有寫島村的愛嗎?或許島村只是將愛無能的悲傷與悔恨沉在心裡,那樣的空虛,反而將作品中的駒子惆悵地凸顯出來。」——《雪國》(岩波文庫版)後記,1952
《雪國》最初以四年期間連載的七篇,於1937年在創元社出版。當時川端康成寫了一篇「後記」。他說,隨著《雪國》受到讀者歡迎,也出現了想親睹地點和模特兒的好奇人士。同一年,《雪國》由新派現代劇名演員花柳章太郎反串女主人公駒子,在新橋劇場公演。公演前,花柳寫信給川端,希望知道小說舞台地名和人物原型以便演戲時參考,但川端回覆只盼他讀小說就好。為什麼川端不肯吐露相關資訊,甚至在後記裡寫「小說裡的駒子和模特兒本來差異極大」?同時多次否認島村是他本人,並且以福樓拜表明「我就是包法利夫人」的方式,強調「與其說我是島村,應該說我是駒子才對」?我們合理地推論,川端這麼做,其實是在保護駒子的原型,也就是後來眾所週知,藝名為「松榮」,本名「丸山菊」,後來嫁為人婦的「小高菊」吧?而我,曾經也是那個對駒子充滿各種想像的好奇人士啊。
文學小隊3人離開「《雪國》之碑」所在的主水公園,從站前通往西北走,通過上越新幹線高架道路下直走,在溫泉通左轉,全程大約5分鐘,就能抵達設有「駒子的房間」的湯澤町歷史民俗資料館「雪國館」。順道一提,這條溫泉通一直往北走大約10來分鐘,會經過往「諏訪社」的小路,再繼續往前走大約5分鐘,高半旅館近在眼前。不過,2024年6月這趟旅程,文學小隊騰出來的一天,只能拜訪3個點,經過權衡,3人選了「《雪國》文學碑」,以及接下來將要參訪的「雪國館」,還有一個神秘的、已不存在的場景(是哪裡呢?請往下閱讀)。從湯澤町歷史民俗資料館「雪國館」這個全名,可以想像「雪國」既是指川端康成的作品《雪國》,也同時指涉「湯澤」的特色為「雪國」(或「雪鄉」)。這也可以從這棟三層樓建築物的規劃和設置看出端倪。一樓展覽室主題為「雪國」日本畫的世界;二樓的展示分為「雪國居住生活體驗」以及「駒子的房間」兩大部分;三樓的主題則為「湯澤町歷史民俗」和「川端康成的世界」,後者展示作者介紹、書籍與電影或宣傳海報等。


3人購票入場後,先確認了只有二樓「駒子的房間」和昔日生活展示室可以拍照之外,其他區域都禁止攝影。我們在一樓的小小紀念品區瀏覽了一下,便直接往上走到二樓,一看到以隧道樣貌呈現,裝設著拉門的「駒子的房間」,而且拉門上還印上兩行黑底白字、《雪國》開頭的名句:「穿過國境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我驚喜地快步奔向前去。這是多神秘而迷人的邀請哪,我輕輕拉開那道通往「雪國」的門,將會看到什麼呢?眼前的房間,是將「駒子」的原型,藝伎松榮當年在藝伎屋「豐田屋」二樓實際居住過的房間,進行了局部移建和還原。房間內陳設了一尊做工精細的駒子人偶,她微微側身對著窗外而坐,「她在想著什麼呢?」讓人浮想聯翩。房間兩邊的走廊牆壁上,掛著跟松榮有關的訪問報導和相片,我看著她19歲遇見川端那一年的五官,不禁讚嘆「真是清麗啊。」我想起,豐田屋的老闆娘田村靜江接受採訪的時候曾說:

「松榮小姐要是個子再高一點就好了,但是她已經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了。她很適合傳統的日本髮髻,但到了夏天她會嫌麻煩,有時也梳成簡單的西式束髮。」——《〈雪國〉中的駒子》,和田芳惠


這段話很能傳達松榮的個性,想來是一個不扭捏、真性情的「好女人」吧。出了「駒子的房間」,右手邊不遠處是大約膝蓋高,鋪了榻榻米、設置著下沉式地爐的開放式空間。我迫不及待地脫下笨重的雪靴,坐在再現了明治、大正、昭和初期生活樣貌的民家「茶之間」地爐前,欣賞或掛或四處擺放,琳瑯滿目的各種雪國生活道具和家具。包括了草編的雪披、雪鞋、雪杖、嬰兒保暖籃、貓籠⋯⋯,從觀光客的角度看來新奇、有趣的用品,實則都是真正長期居住雪國的人們不斷改良而發展出來的生活智慧結晶呢。這一點,來到3樓的「湯澤的歷史與民俗」展覽空間,更能充分體會,尤其是耕種、養蠶、紡織相關的器具,如果有時間再細細看,肯定會湧現更深更真切的歎服吧。我懷著感動、感佩的心情,走到「川端康成的世界」房間,這裡雖然不能拍照、攝影,但看著收集了川端多種作品的初版書籍、改編電影的各式報導以及資料照片,已經非常欣喜、滿足。

啊,肚子餓了!3人前往車站的CoCoLo美食廣場,享受了排隊名店越後維新湯澤本店的沾麵,飽食一頓後大步往下一個「神秘、已不存在」的《雪國》名場景:繭倉。1940年12月,川端康成新寫了《雪國》的續篇〈雪中火災〉,隔年8月再追寫了〈銀河〉,5年之後又將這兩篇改寫,更名為〈雪國抄〉和〈續雪國〉。現在我們看到的版本,就是將這7+2篇重新修潤後,並且拿掉所有篇名,於1948年由創元社出版的《雪國》完結本。而這最後兩篇的小說主要場景便是雪中失火的繭倉。在〈雪中火災〉這一段開頭,島村已萌生離開雪國的念頭,他也強烈意識到自己不會再來這個溫泉村了,而駒子雖隱約察覺到卻不肯面對。島村為了冷靜心緒,獨自去了一趟北邊的小鎮,回來時駒子正好和幾名藝伎在一家餐館前。駒子衝上島村乘坐的車,外頭突然火警鐘聲響起。「失火了!失火了!」「在更上面,靠近火車站!」「是繭倉。是繭倉。哎呀,繭倉燒起來了。」駒子想起當天晚上繭倉要放映電影,兩人慌忙往跑向火場。駒子先看到了銀河。

「『啊,是銀河。』島村也仰起頭,頓時身體好像朝著銀河飄然浮起。⋯⋯赤裸的銀河低垂眼前,彷彿要以裸膚包覆夜晚的大地。島村感到自己渺小的影子從地面倒映銀河。銀河無數星子不僅一一清晰可見,有些地方連光雲的銀色粒子都粒粒分明,非常澄澈乾淨。」
讀到這裡,你是否還記得前面島村和駒子第二次相會,駒子在島村房間裡拉開紙格子們和玻璃門,整個上半身趴在欄杆上,望著外頭的雪夜天空。川端寫道:「「夜景冷肅,彷彿從地底深處迴響著整片雪凍結的聲音。沒有月亮。抬眼一看,多得令人不敢相信的星子燦然浮現,好似正在以虛幻的速度不斷落下。⋯⋯」這前後呼應的大片星子和更壯闊的銀河景色,真是讓人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告別,告別。告別的鐘聲響起。悲劇發生。兩人目睹,葉子仰面從繭倉下墜落。「一瞬間,他與駒子共度的歲月似乎也被照亮。其中同樣有難耐的痛楚與悲哀。葉子似乎已失去意識。「駒子彷彿是抱著自己的犧牲或懲罰。」川端這麼寫道。後來,川端曾表示,他並不知道加了後面這兩篇是好是壞。也曾想過,或許根本不該把它補完。

然而,我非常喜歡最後這兩篇。其中一段就是這不得不斬斷的離別。我和YL、WT出了車站,往前走向冷清的中央商店街,大約10分鐘後,來到一條不知名的小河溝前,參考熱心網友提供的資訊,再往湯澤町保健醫療中心的路口,一間老舊的兩層樓房子,似乎就是《雪國》中的繭倉所在。想當然耳,旅人已無從追索川端描寫的昔時景象,不過站在天色變得陰霾的荒涼街道裡,駒子的悽惶,依稀仍穿越時空,傳到我的心海。島村,你最後擁抱的壯絕景色,也是虛幻的吧。我喃喃自語。

旅人下一站會在哪裡停留?下回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