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大風吹,吹──講童年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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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大風吹,吹──講童年故事的人

王盛弘《大風吹:台灣童年》推出增訂本,重讀既有的篇章,喜歡的,有所感的,想分享的,猶原與當年所讀的感受差不多,讀到最後一篇〈初旅〉,出現異樣的,之前未有的感覺,暖暖的,酸酸的,柔柔的,濛濛的,幾種滋味紛來。

這篇〈初旅〉帶我回到小學時候排路隊放學的場景。

故事分五節,以第一、第二敘事人稱交錯,還是兒童的他,在井邊,唱著兒歌,女孩靠近,抱著他。是姊姊,淑卿姊姊,問他還要不要上學?

被問到還要不要上學,因為他可以要,也可以不要。他是跟班的,是學齡前兒童,對上學有嚮往,跟著兩位堂姊進校園。

第三節,他和兩姊妹走路上學,沿路招朋引伴,越來越多小朋友,走,走,走走走,我們小手拉小手,走,走,走走走,一同去上學。「途中又加入幾個人同行,形成一支朝聖的隊伍,往知識的大門一步步前進。」

像行軍一樣,浩浩蕩蕩,又像旅行一樣,帶著新鮮的感覺,搭配著新奇的眼光,期待,探索。

童年,歸納起來,就是很容易羨慕大人或兄姊某些動作的時期。有時只是一般的小動作,譬如〈初旅〉首節就說了,好羨慕大姊姊打井水,不知自己何時打水才能如此出神入化,能夠聽到木桶進到井裡飽滿的一聲「丼」。

而上學也是,終於像哥哥姊姊可以上學,但盼有朝一日能夠讀報紙給爺爺聽。透過校園,透過老師,透過書包、課本,透過新制服、新同學,一個新的世界就要展開了。

大風吹》敘述成長經驗,童年生活在本書占有相當分量,而初上小學,是童年記憶難以磨滅的一章,但〈初旅〉壓在全書最後,倒敘般提示,一個人,在走過滾滾紅塵,歷經生命各個階段,總會不時回頭想起,曾經的天真爛漫,以及消逝殆盡的純真初心。

若說人生識字憂患始,那麼進了學堂,學了ㄅㄆㄇㄈ,就開始有了煩憂。不一定是什麼愁,愁不愁,當事人說了算。

〈黃氣球〉寫國中時期的青春煩惱。在升學壓力下,考卷分數成為好學生/壞學生指標,被體罰,被打爛皮肉,不是做了什麼犯法大事,往往只為分數少了幾分。最不忍是依能力分班,升學班和放牛班教室分處校園兩地,和要好的同學從此兩隔,竟難以再見。苦悶而無力的年代,把校園中夾困在九重葛枝葉間的黃色氣球解放出來,便成為情緒的轉移,成為念茲在茲的事。

大風吹》,王盛弘寫了多種情分,對感情的追索大於事件的線索。畢竟人與人的關係,簡單而複雜,堅定而脆弱。愛與怨,不是從這裡到那裡,一刀切開來;是與非,不是如此或那樣,一個字論斷。大人的世界沒有孩提時期那麼純真,長大後發現世間運作方式和課本講的、老師教的都不一樣。步出校門,走入社會這個染缸,一切就不一樣了。

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恩怨怨,紛紛擾擾。人為理想活,也為稻粱謀。有人苦盡甘來,得意春風,有人活著活著,從星光燦爛變成蕭條黯淡。人事之間的鋩鋩角角,課本不會教,會交給你的是歲月,是社會歷練,是江湖走老,是王盛弘講的,「來到XX這個年紀才懂得」的領悟。

多好的一句話,人情事理就在其中。

書中數例,意味深長──送葬回來的車上,原先在葬禮上哭哭啼啼的一群人,竟開始閒聊,唱歌,看得年紀還小的他目瞪口呆。或許有些人看圖說話,會怒斥這些人無血無淚。然而事情不是這樣解讀的:「要過了很多年後,如今我才懂得,自悲痛中快速復原的能力,不是上天對死者的殘忍,而是對生者的慈悲。」

又如〈存摺〉,對父親說出氣話,「你連自己的戶頭都沒有」,惹怒了父親。生氣的原因,可能不是表面上以為的自覺沒有面子,還有一些幽微情緒。他說,「這些都是經過了三十年,當我來到父親當年的年紀,才自以為懂得的。」──關鍵字除了「懂得」,還有「自以為」。

〈自無父的城邦除名〉述說觀看《孽子》舞台劇後,檢視自己的父子關係。王盛弘向來對父親頗有微詞,視為壞人壞事代表,因為這種不諒解,他以書寫來自我療癒,接著他說:「過去我對父親有些不諒解,長期藉助書寫以自我療癒,他是我筆下的壞人壞事代表;一直要等到來至父親當年的年紀,試著從他的眼光看人生,許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這才豁然開朗。」

看見父親的身不由己,束手無策,借酒消愁愁更愁,王盛弘這個做兒子的,對父親有不滿,現在懂了他的辛酸和無奈,但怎麼懂?懂多少?已經不是一篇文章所能夠負荷的。這篇〈自無父的城邦除名〉,和〈八天七夜〉都是新增的長文,衝著這兩篇新作,如果讀過舊版有必要再買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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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1. 對年幼的我而言,騎樓是童年發生的所在,只有騎樓才能體現挨家挨戶四字之精髓⋯⋯
  2. 「我沒有童年,幾乎不曾像一個孩子活過。」——專訪《少女的祈禱》作者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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