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號作騎樓也好、亭仔跤亦可、多數人則叫它亭仔腳,我很早就發現自己的語言文字離不開它──亭仔腳有時平鋪著與家屋同款的地磚,一如客廳之延長;也像馬路左右延伸特殊空間,隱隱然結構我出生至今二十五年來觀看世界的角度、盲點與成見──

亭仔腳是我書寫的位置:關於文學也關於身世。

最原初記憶是四歲,我站在騎樓一張矮凳子看砂石車連環追撞鄉間產業道路,那也是正午,日頭光直射燒燙燙柏油馬路,母親在餵我吃蕃茄醬炒飯。

臺灣各地無論城鄉仍可見亭仔腳,此一因應氣候、風土而生的建築形式,據說起源於清末、發達於日治,它外觀如涼亭而得名,我覺得它更像宮廟之攆轎腳──亭仔腳提供行人遮陽避雨,給遊民乞食臥睡,給臨時攤販賣口香糖與糖炒栗子,周夢蝶的書攤便是在騎樓。敘事亭仔腳一如小學數理課攤開多面體方盒,亭仔腳爬滿日常生活摺疊句:關於一心靈開放也關於一心靈封閉。

但我要述說的不是南北貨街屋式騎樓、不是店租昂貴櫥窗式騎樓,我要的亭仔同樣立基臺灣島各地,指認的方式並不困難──只因它都停著自家的小轎車,亭仔腳是一免費停車格,車主即樓主;我要的亭仔腳並不歡迎步行,它是家屋空間之剩餘,提供你我出入轉圜情緒、它難以區分內與外、公與私、困與逃……因界線模糊,亭仔腳生出種種可能性。

靈感與素材都藏在亭仔腳。日治時期灣生畫家立石鐵臣於一九四○年代開始在《民俗臺灣》刊載系列版畫,立石精緻捕捉戰爭期臺灣庶民生活,他在騎樓發現街頭曬衣人家、寒冬棉襖老歲仔、遊戲中光頭臺灣囝仔、當中亭仔腳是立石目光頻頻聚焦所在,我想像他性喜於走動亭仔腳,在免於日曬雨淋考驗下將臺灣深刻化。我閱讀立石鐵臣同時閱讀臺灣的細節與層次:騎樓裝日光燈、水龍頭、看門犬、春聯紙、小金爐……種種亭仔腳物事到底向我隱喻著什麼?

最常走動騎樓的大概是龍瑛宗筆下的小說人物吧!隱忍毒辣陽光的南國男孩,掙扎思索故鄉留與不留,土地賣與不賣,我們有類似心緒,可龍筆下那憂鬱與炙熱與死亡鏈結出的臺灣書寫又到底是什麼?後來讀龍的隨筆,才知他對騎樓也頗有心得,大概他就像自己筆下的小說人物常在騎樓懶懶蛇吧。

周金波則通過一兒童目光撞見了廟會儀式中伸長舌頭的七爺八爺、倉皇躲進騎樓躲避西北雨的畫面,憑這雙銳眼他在寫出如〈志願兵〉、〈氣候、信仰與宿疾〉等秀逸作品並不讓人意外,周且認為騎樓乃一私有空間,居於終年多雨的基隆,也排斥行走其中,更拒於在亭仔腳五四三──我想起今日許多設在騎樓的公用電話,在手機尚未普及的九○年代,常能看見村內許多就讀如今升格為技術學院、前身係工商工專的姊接固定晚上八九點蹲在騎樓柱仔邊講電話,那是小說場景,象徵一年代愛情的表述形式。
 
我書寫亭仔腳面相學,同時書寫亭仔腳什錦事。
 
夏日我們在騎樓幫新摘的水果撿顆,常是酪梨與芒果與龍眼,製作破布籽時小團體在騎樓圍圈,騎樓一時成為露天之廠房,記得有回外地小客車觀光路過,停車下來喊價,一時騎樓如同路邊攤,初次我有做生意的感覺。
 
母親嫁至楊家那年的婚禮便宴設騎樓,照片中母親為媒人婆牽著四處敬酒,我注意的並非脂粉濃厚的她,而是厝邊齊心為一場婚禮而撤走了雜物讓出了空間,為此整排樓仔厝騎樓如另一與大馬路平行的走道,剛好得以多擺八九桌,那是人情的線條。
 
騎樓也是執行喪禮的場所,棺木初至會暫歇亭仔腳,記得曾祖母過世那年,大伯公先領家族隊伍在騎樓繞棺匍匐,出殯前日織藝陣表演則將騎樓化作臨時舞臺,孝女白琴便是自騎樓帶著我和堂姊一邊爬進門、一邊玩剪刀石頭布。
 
我想起香案都設在騎樓,一次清水祖師繞境,全家跑的不見人影,眼看鄰居香案紛紛祭起,我緊張地羞愧地恨不得拉下鐵門躲上樓,最後鼓起勇氣,連忙立起摺疊桌、擺好香爐、有樣學樣地從廚房挖出橘子鳳梨趕緊供上去,隨鑼鼓聲逼近倒數,終於趕上廟會遶境的隊伍,我持香再三祝拜,當年才七歲。
 
老歲人為什麼都愛坐在騎樓?我阿嬤七十歲開始鎮守騎樓如守門員一心注意有無人車擋住了小客車出入。我想像每一座亭仔腳也都該安裝一位老阿嬤,我想像現下阿嬤身邊多搭配一外籍看護如小孫女,一老一少一輪椅可以說是當代亭仔腳新風景。

對年幼的我而言,騎樓是童年發生的所在,只有騎樓才能體現挨家挨戶四字之精髓,我喜歡從第一間跑到最後一間,注意每家電視機內容:速度快時像像看幻燈片:火中蓮、濟公、天天樂翻天、美少女戰士──動畫原是連串定格畫面之總和,記憶不也是呢?
 
設想中秋活動若不在流動的騎樓,又怎能一家烤肉萬家香?
 
我家騎樓曾住有一群燕仔,鳥巢形如葫蘆,因開口方向朝外被母親譏為漏財,有年重新粉刷騎樓,粗暴工人未經同意便擒竹竿將之打落,那天黃昏焦慮的我看著一群厝角鳥仔騎樓繞圈啾啾鳴叫,我恨死那工人。
 
騎樓作為進出家門一緩衝空間,大概它性格是曖昧的,從客廳撤出物事不知丟或不丟便暫時擱在亭仔腳,通常看得見便宜鞋櫃或跛腳桌椅,騎樓也有我的嘉南羊奶小方盒,務農的雨鞋是阿嬤的、母親一臺的破舊機車。亭仔腳提供屋內規範下一切人事之複製與例外:複製如在騎樓吃三餐與做功課;例外則是抽菸,或給不那麼熟識的來客一打發時間的位置。
 
那也是我的位置,既親且疏,介入又不介入,多年來因室內坪數有限,客廳一遇有父親大型聚會,我常不耐煙酒味一路從客廳退讓到騎樓,加上房子早已住太多人,我們一家四口殼縮在六坪小房宮,我渴望有一私密處收容,於是找到了騎樓──通常我會坐在騎樓一臺機車,坐墊就是我的椅子,看自家客廳也看左鄰右舍,更看路上人車與小客車反射出自己的角度、盲點、成見。
 
入夜的亭仔腳鐵定視線不佳,每有汽機車駛來,大燈一照、常讓客廳瞬間跟著亮起來,據說枉死外頭的亡魂入不得門,世世代代都顛倒黏附在騎樓,我猜測以後其中一個就是我,是許達然的句子:「從前祖先勞苦開墾,協力發展成村成街,從孤獨的草寮木棚到相接的土角磚造屋,土隨地取,磚卻多從故鄉運來,建造的不是隔絕的亭,引誘腳停,而是聯合的亭,方便腳走。〈亭仔腳〉∙《土》」所以亭仔腳亦是一歷史緩衝地帶,高的低的、快的慢的、新的舊的、你的我的。二二八事件賣菸的阿婆就擺攤在亭仔腳。

現在我正駐足在家門口騎樓,看手機,後背包,像年幼習慣坐在母親並未發動的機車上,這才順亭仔腳開展視線──
 
一間間深鎖閉門,屋子空著沒人住都七八年有了。
 
隔壁四歲小妹見我立刻跑出來,我忍不住要抱她,我也很久沒看到她了。
 
小妹拋出質問句,讓我語塞,一時任由巨大悲傷海撲過來,有想哭的衝動──
 
你可千萬別在亭仔腳停太久。
 
只因連自己也弄不清楚,一如小妹犀利之說詞──臺北的哥哥、你是要出門,還是剛回家呢?

※ 本文摘自為阿嬤做傻事: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1(增訂新版)》,原篇名為〈一種位置:亭仔腳什錦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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