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專業不受尊重,因為它太成功
如果你的專業勞動成果已經成為人們生活理所當然的一部分,那他們可能認不出你有什麼專業,就像魚不會發現自己生活在水裡。
挾持天子之必要
在中國影集《知否》裡,兗王叛亂,率禁軍殺進皇宮,挾持宋仁宗,逼迫他立自己為太子。皇帝遲遲不肯就範,兗王氣得拔劍要砍人,被同夥勸阻,要名正言順,他們必須得到皇帝親筆詔書。
以現代語言來說,兗王想要的是統治的正當性(legitimacy)。正當性是公權力的一種性質,有了正當性,人民才會認為眼前的政府、法律、政策有資格插手自己的事情。若沒有皇帝詔書冊封自己,就算兗王一劍殺了天子,也無法順利坐上皇位,因為沒人會服他,最後只會搞得天下大亂。
現在已經是民主時代,不是王權時代,正當性規則已然改變。若你去公民、社會科相關資料庫查詢「正當性」的意思,沒人會提到皇帝詔書,而是會強調,統治的正當性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這種民主時代三觀已經根深柢固,若你去跟任何現代台灣人問「為什麼總統不是用繼承的,而是每次要重選?」,大家只會覺得你腦袋壞掉。
然而,有趣的是,我們能正常的欣賞《知否》裡的「挾持天子」橋段,顯示我們確實看懂當時的正當性規則,並理解其重要性。我們知道有一套包含「詔書」和「血統」的政府正當性規則存在,即便它已經不再被我們接受,這種改變是如何產生的呢?
匿名發表之必要
在一六八八年的英國光榮革命中,英國國王詹姆斯二世被議會投票推翻,並由女兒瑪麗二世與和她先生威廉三世接棒。議會是代表人民沒錯,但議會有資格決定統治者嗎?這個問題在現在不是問題,但在當時是。哲學家洛克支持議會,他在隔年出版了《政府論》,挑戰當時主流的「君權神授」說,並主張政府正當性的唯一來源就是民意:政府必須要得到民意支持,才有統治權利,其他上帝什麼的都不算數。
《政府論》是匿名出版的,這顯示我們現在看做理所當然的民主時代的三觀,在當時不但是嶄新的想法,而且爭議程度大到你會因為支持它而被迫害。以結果來說,洛克非常成功,經由他和其他學者、倡議者的努力,「統治的正當性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這個看法在十七世紀的歐洲是異端思想,但到了二十世紀,它在世界上幾乎所有地方都是常識,沒人會質疑,甚至很少有人意識到:這是一個需要哲學思想上的努力,才能捍衛的看法。
當然,這並不是說民主社會的建立純粹是靠哲學家窩在沙發上沉思,不需要有人拋頭顱灑熱血,但我們應該都同意,心智的武器和物理的武器對革命來說都不可或缺。哲學常被抱怨沒有產出、對社會沒貢獻,然而,很少有人意識到:民主社會掛在嘴邊、賴以運作的核心觀念,其實可以算做一個哲學貢獻。
整理一下上面發生的事:
- 哲學家想到某個看法X,覺得它超有道理,於是努力對社會說明,希望大家都接受。
- 哲學家的努力非常成功,X成為社會常識的一部分,不再需要爭論。許多人類後代甚至會認為那就是這世界上的客觀真理,根本沒得爭論。
- 換句話說,沒人會發現X的成立可以算是哲學家的貢獻。
當你成功,沒人知道你
類似的事情在人類歷史上應該常常發生,只是我們不容易發現。英國哲學家安東尼.肯尼爵士(Sir. Anthony Kenny)的《西方哲學史》是經典的哲學史著作,在這本書的導論裡,肯尼回應「哲學常被抱怨沒進展」的問題,他舉了一個例子:
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斯討論過某些哲學難題,這些難題之所以難,是因為他混淆了「to be」的幾種意思。後來柏拉圖釐清了這些意思,不但解決了問題,而且(重要的來了)反而我們這些後來才出生的人,得要花很多力氣,才能理解為什麼巴門尼德斯會覺得那是問題。(xii)
(現在你一定很好奇巴門尼德斯討論的是什麼哲學難題。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肯尼認為哲學確實有在進展,只是哲學的進展主要是讓我們得到新的理解(understanding),而不是新的資訊(information),因此:
「這種類型的進展,往往因為其自身的成功而被隱蔽:一旦一個哲學問題獲得了解決,就再也沒有人會把它看作是哲學問題。這就像那首講叛國罪的打油詩:『叛國永遠不會成功,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要是你叛國成功,那就沒人敢說你叛國。』」
人們不容易忽視科學的貢獻,因為科學的貢獻往往能以硬體呈現,當微波爐能熱飯、手機能看影片、人能上太空,你很難主張科學是白忙一場。但哲學就不一樣了,哲學的貢獻,如果有的話,是以思想軟體形式呈現,然而,當一個思想被大眾普遍接納,這也意味著它失去了「哲學性」,不再被認為有待討論,更不再是「眾多難以分出對錯的哲學答案之一」。一個哲學思想最成功的時刻,也是它成為常識,不再被認為跟哲學有關的時刻。假如這是真的,那哲學家對人類的貢獻可說是大受低估,並且相當諷刺的是,這個低估還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