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清來的商管與心靈閱讀】中國不再是世界製造的中心:《為什麼全世界都在缺貨》
彼得.古德曼(Peter S. Goodman)是《紐約時報》的全球經濟線記者,曾任《紐約時報》駐倫敦的歐洲線記者和駐紐約的國家經濟線記者,更是主導了《紐約時報》關於經濟大衰退的得獎報導,其中一個報導系列入圍了普利茲獎決賽。
在此之前,他曾作為《華盛頓郵報》記者報導網路泡沫和蕭條,並擔任《華盛頓郵報》駐中國的亞洲線記者。他著有《達沃斯人》(Davos Man)和《過期:寬鬆貨幣的終結與美國經濟的復興》。他於美國里德學院取得學士學位,並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取得越南史碩士學位。
譯者楊苓雯是專職譯者,現居台南,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做過採訪和編輯工作。譯有《地獄廚神美食祕境》、《總統的人馬》、《古巴人的美好年代》、《苦土之囚》、《被推倒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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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全球化的悲歌與救贖/吳嘉隆
- 作者發揮他作為記者的敏銳度,跟著供應鏈跑,這樣的實地考察把全球供應鏈的複雜性與脆弱性暴露出來。這些細節讓讀者冷靜下來,重新思考我們這個世界。
- 但是,我們已經看出來,會讓供應鏈斷裂的原因將不會只是疫情。例如,烏克蘭戰爭威脅到能源與農產品的供應,使得地緣政治衝突。也可能像疫情那樣,會威脅全球供應鏈的穩定性,顯然,還有其他的原因會造成。
- 現在人們明白,國際分工與貿易不能再單純依據古典經濟理論那樣,只計算經濟利益,而是也必須考慮安全問題。這些安全問題包括供應鏈安全、個人資訊安全、網路安全以及關鍵技術安全(例如台積電的2奈米技術被外洩事件)。是這些安全的考慮,改變了今天全球化的邏輯。
- 台灣是全球化的重要參與者,台商在海外的布局正是全球化的推動者。當製造業從全球北方向全球南方的中國移轉的時候,台商是操盤手;現在,美國與中國進入脫鉤階段,許多製造業撤出中國、甚至東南亞,由全球南方往北方移轉,操盤手仍然是台灣。對台灣來講,全球化的脆弱性確實值得認真思考,將來基於這個思考,台灣將會在全球供應鏈的重新部署當中找到自己的有利位置。
前言:「世界分崩離析」
- 時間是2021年10月,世界陷入百年來最嚴峻的全球疫情,國際貿易充斥讓人不解的失常現象。基礎地理學似乎重新排列組合過,就好像海洋變得更寬廣,導致中國工廠和美國大賣場之間隔得更遠。
- 空前大量湧入的貨櫃占滿碼頭,因為隔離中的美國人想為災變做好準備,在自家地下室塞進健身腳踏車,卧室擺放辦公家具,廚房安裝烘焙設備。這些物品大多在亞洲製造。卡車貨運業者抱怨,僱不到足額司機來把海嘯般的產品運走。倉庫塞到滿坑滿谷並缺工。鐵路業在連年的企業削減成本下流失根基,面臨陡增需求時不堪負荷,這就是美國人突然發現自己什麼都買不到的主因。
- 數十年來,世界顯得扁平和馴服,貨輪、網際網路連線與意義風發的全球化信念銜接起各大洲。如今地球再度顯得廣濶無邊,充滿謎團。
- 海根.沃克(Hagan Walker)的公司就跟其他數百萬間企業相似,營運仰賴兩項關鍵因素:位在中國的工廠製造產品,再用巨大貨輪運到美國海岸。數十年來,這證明是做生意便宜又可靠的方式。無論大品牌或利基市場經營者都採用相同手段,讓美國這個世界最大經濟體庫存無虞,從烤箱清潔劑到飛機零件樣樣不缺。然而這道等式正在瓦解。
- 一整年來,物流難關讓沃克的生活很難過。中國工廠缺工缺料,造成驚人延誤。海運業應接不暇,企圖預訂貨櫃艙位成為近乎不可能的任務。運輸貨物跨越太平洋的成本上漲10倍。沃克設法度過這些變化多端的威脅。可是到了2021年秋天,他發現自己面臨至今最讓人氣餒的考驗──南加州外海的極端交通堵塞。日子不斷逼近年底購物季,沃克的艾蒙玩偶隨波浮沈,在我稱為供應鏈大斷裂(Great Supply Chain Disruption)的期間漂流海面。
- 過去數十年來,從北美、歐洲,再到日本的跨國企業,都將自身命運寄託在某種義無反顧的效率上。他們逐步把生產委託給全球各地的工廠,尤其是中國的工廠,追求更低的成本和更豐厚的利潤。他們的行為彷彿這種策略毫無風險,認定低成本海運是不變的現實。他們若非不曉得,就是不在乎,海運業基本上是同業聯手壟斷的卡特爾經濟(cartel),大部分營運不受任何政府監督。
- 從鐵路業、貨運公司到倉儲業,長久以來,大企業把員工視為需要控制的成本,而不是擁有家庭、醫療難題和其他需求的人。雇主認定自己不必擔心沒勞工可用,於是恣意剝削。
- 在華府,共和與民主兩大政黨長期相信一種荒謬看法,並形成廣受推崇的觀念:放任商業巨頭掌握支配市場的權力,效果會更高。這絕非偶然,這代表企業遊說團體動員數十年的成果。歷任美國總統的政府和國會,忽視幾十年來放任壟斷勢力的危險教訓,使基本的反壟斷法失效。他們信服一個觀念(或至少是隨之而來的競選捐款):透過併購拓展規模,是提供消費者充足選擇和更低價格的最佳方式。
- 這也證明,把供應肉品、嬰兒配方奶粉和其他基本營養強化食品的責任交給獨占廠商存在隱憂——看看暴漲的價格和空蕩的貨架。放任不受管制的巨獸以效率之名支配市場,事實證明結果只是對華爾街效勞。
- 美國蔚為世界強權,曾經成功動員起來擊敗納粹,送人類上月球,並促使電腦時代到來。不過,面臨致命的全球疫情時,美國卻沒辦法生產或設法取得足夠的口罩給醫護人員。美國沒辦法製造足夠的呼吸器,護最虛弱的國民能夠安全呼吸。美國也拿不到合乎需求的基本藥物儲備。長期主宰美國企業界的效率至上論,在此刻遭到否定。儘管如此,如果說供應鏈陷入困境的最直接原因來自COVID-19的衝擊,這場疫情只不過揭開了數十年來持續惡化的弱點。
- 美國鐵路業常遭到投資者打劫,與其說在經營運輸系統,反倒更像是股利的泉源,這類故事可以追溯到19世紀的強盜資本家(Robber Barons,當時這些腐敗的企業大亨多半經營鐵路、石油、金融、礦產等產業)。從肉品包裝到倉儲業,長久以來,製造和運送商品的人被迫在生命和生計之間做出選擇。
- 此外,全球供應鏈的普遍亂象催生另一種經濟苦果:通貨膨脹。到了2022年初,全球央行以抑制物價上漲的名義開始升息,使借貸成本提高,基層者面臨失業威脅,同時壓低股價。
- 為了應付下一次供應鏈大斷裂的挑戰,我們要設法克服眼前的處境。我們要了解供應鏈何以變得如此複雜、涵蓋面積大並集中在單一國家。我們還必須重新配置,提高供應鏈韌性來保障社會。
- 全球疫情造成的短缺,促使一些公司重新調整策略並提高庫存量,從看重及時生產(Just in Time)或精實製造(Lean manufacturing)轉向以防萬一(Just in Case)。
- 由於美國和中國視彼此為敵對勢力,跨國企業將部分工廠產能移至越南等國。美國公司到墨西哥和中美洲設立工廠既能維繫低成本製造,也無需應對太平洋的局勢變化。有些公司樂意奉行所謂的「回流」(reshoring),把工廠產能遷回美國。
第一部 供應鏈大斷裂
- 當中國自身的領導階層,發動最終促使國家轉變成世界工廠的過程,他們深知低薪的中國勞工對國際投資人具有長期吸引力。
- 跨國品牌衡量把製造移出擁有工會和工作場所安全規範的富裕國家,轉到中國的工廠生產,對於能節省多少成本特別感興趣。在中國,黨的幹部就是法律,拿出利潤的一小部分就能買到他們的忠誠。工會遭禁,數億鄉村人口流入城市迫切想找工作,統統加在一些構成低成本製造的理想條件。這形成一個諷刺的利益交會點。
- 根據推測,拓展貿易將迫使中國領導階層在維護「鎖喉式」政治體制或經濟發展間抉擇。然而這種信念最強的驅動力是必要的淨利。中國加入國際貿易體系後,最大的受益者,是利用中國獲得廉價勞工的跨國品牌股東。
- 中國成為全球供應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中國出口總額從2001年正式加入WTO的2,720億美元,在20年後大幅成長到3.5兆美元。中國企業生產全世界約80%的空調、70%的手機和超過一半的鞋。中國產業也日漸涉足更先進的領域,例如航空、生物科技、電腦晶片,目前製造世界上80%的太陽能板。
- 中國企業確實壓低勞動和環境標準來奪取市占率,代價是讓其他國家喪失工作機會。中國加入WTO的10年後,中國進口貨物直接造成美國近100萬個製造業職缺縮減。倘若將工廠消失對社區造成的影響納入考量,這個數字大約變成2倍──餐廳的顧客流失,不再需要卡車司機,人口外移導致水電工的收入下滑。美國兩大黨政治人物開始描述中國是有害的勢力。
- 人們傾向把中國的得利,描繪成美國鐵鏽帶等地的財富轉移到了廣東省工業區。但是這種說法忽略一項事實:中國出口榮景的主要獲利者就在美國本土──不在沒落的工廠小鎮,而是在紐約和西雅圖的董事會席間。
- 「中國製造了藍領家庭負擔得起的產品」執行長強森說。這番話大獲全勝,並且揭開工業產能不斷從富裕國家轉移到中國背後的關鍵真相:基本上是消費者需要這麼做。
- 置身眾多公司已經到中國製造產品的市場,假使有間公司特立獨行,就要承擔失去競爭力的風險。這是工業生產在中國激增的原因,同時是美國工廠消失的原因。
- 現代製造業變得仰賴一套相當繁複的全球供應鏈,涵蓋來自眾多國家的零件和原料,貨輪不再只是運送成品還更常扮演零組件的通道,它們可以在一個地方加工(在這裏上化學塗層,那裡錘打成型),再到另一個地方和其他零件組裝成品。
- 亨利.福特是一個自信並追求遠大抱負的人,不被內心的疑慮左右。然而在1915年夏天,福特的商業帝國複雜程度讓他憂心忡忡。他的公司在新興汽車產業穩居成功領先者,福特T型車是第一輛用流水生產線量產的車,正在一步步改變美國人的生活方式。這輛車重寫地理學的概念,拓展城市以外的探索空間,創造居住、工作和休閒娛樂的嶄新機會。它讓此後數十年的郊區開發有了可行性,也推動遍布整個大陸的公路網興建。
- 剛開始,製造一輛T型車需要十多個小時。福特迫切想要加速流程,前去考察成功自動化的其他產業。屠宰場藉助天花板的移動吊掛軌道,把整頭牛切成牛排。紡織廠採用輸送帶系統來加速運作。福特試驗在汽車底盤綁繩索拉動越過廠區,把工作帶到員工面前,而不是讓他們走去做工。
- 但這只是福特願景路途中的一小段過程。1910年1月高地公園廠揭幕,成為第一條汽車流水生產線的展示場所。在第一條生產線開始運作的1913年,福特汽車製造的T型車就超過去年的2倍,年產量從82,000台成長到189,000台。在美國所有的汽車之中,福特出廠的車占一半以上。到了隔年夏天,這座工廠僅僅需要93分鐘就能製造一輛T型車成品。員工薪資也從日薪2.5美元倍增到5美元,成為產業大新聞。
- 規模量產發揮預期效用,讓福特能將T型車售價從1910年的950美元,降到1916年的360美元。全球各地的工廠經理沒受到邀請就出現在高地公園,前來研究這樁生產的奇蹟。
- 有了嚴格的例行生產,福特得以精準規劃需要的零件和原料量。他達成未來商業世界擁抱的「及時生產」雛形,在需要時把零件送上生產線。胭脂河工廠的興建(垂直整合概念),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 福特公司現今以回報股東為目標,而且是以前吵著要分股利的道奇兄弟難以想像的程度。這個企業也打破以往的另一項核心理念——福特先生對自給自足的執著。福特與所有的跨國企業相仿,利用全球化來降低成本。這間公司直接採購的1,800種零件,另外再仰賴許多供應商,向他們遍布全球各地的合作廠商取得成千上萬種零件。現在胭脂河工廠生產線出廠的F-150貨卡車正是利用這條國際供應鏈。這款車的近半數零件是在美加以外的某個地方製造。但是福特單獨一間仰賴的台積電晶片製造,則讓它陷入缺貨困境,只好被迫減產。
- 及時生產是一種明智的概念,由福特的強大競爭者豐田汽車建立,在商業史上的成功企業中,豐田名列前茅。然而商業顧問挪用這項概念,扭曲成大幅削減存貨的粗暴命令,藉此壓低成本並拉抬股價。他們犧牲供應鏈的長期韌性,換取投資人的短期滿足。這樣的現實情況數十年來日益強化,全球疫情揭開世界對於動盪巨變缺乏準備的程度。
- 企業,數十年來的作為,彷彿全球供應鏈陷入混亂的風險少到可以忽略。他們把庫存的掌控權拱手讓給演算法和運輸業,刻意忽視可能出現的問題。他們沒有保留什麼來對抗天災、流行疫情和地緣政治突發危機,遑論氣候變遷。
- 大規模貨櫃的運用降低這一切挫敗的風險。它減少在兩地間搬運大規模貨物所需的時間。這讓企業能在條件顯得有利的任何地點製造產品。貨櫃讓跨國公司表現得好似上海的工廠和休士頓的購物中心就在對街,使運輸成本和海上的風險大幅下降。大型零售商和電子商務巨擘漸漸依賴貨櫃船,在貨架放滿來自全球工廠的空前多種商品選項。
- 整個1960年代,首先大量使用貨櫃的麥克林,在碼頭添置效能更好的新起重機,同時構思新奇的方式在貨輪甲板塞進更多貨櫃。他就像福特和豐田模式的發明者大野耐一,致力在工作流程中排除浪費,加快裝船及貨櫃移至卡車車斗和火車廂的速度。
- 沒別的國家像中國這麼積極投資貨輪業。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20年後,國有的中國遠洋海運公司(常簡稱為中遠或cosco)是全球第4大貨輪航運公司。中國公司製造80%的裝卸貨櫃用起重機。世界前10大繁忙的貨櫃港中,7個位在中國,包括最大的上海港。
- 海運業不透明、管制寬鬆且由少數幾間國際公司支配。他們以壟斷之姿牢牢掌控市場,完全有能力去利用海上的任何亂象。在全球大眾依賴貨輪運送大部分物品的年代,這個掌控船隻的產業,運作起來形同聯合壟斷的卡特爾集團。海運業者順利從全球災難中謀取暴利,源自他們讓自身成功擺脫政府監督。
- 當少數海運業者掌控貨輪,而他們的巨型貨櫃船又僅限停靠最大的港口,船公司就有立場在任何供應鏈斷裂發生時大幅漲價,托運人除了乖乖付錢以外別無選擇。(船運愈不順,船公司賺愈多多。)
- 全球大型零售商是這波海上亂局的獲益者,這在當時的海運業已是公開的秘密。他們自身就負擔得起租下專用貨輪,吃下額外成本,當作搶奪貨櫃滯留競爭者銷貨量的方式。
- 承運業者有能力大幅提高海運費用,證明了當初採取長遠考量的優勢。他們曾經為了擴張市占率連年賠錢,並透過併購剷除競爭者。一旦有什麼事導致市場供給吃緊,這就讓他們處於漲價的理想位置。(這就是合併的效益。)
- 貨櫃運輸業的掠奪式壟斷,使全球大型零售商得到一次誘人的機會。他們可以度過難關,眼看競爭者滅頂。他們得以倖存,邁入對自身市場擁有更大控制力量的新時代。
- 在全球供應鏈中,萬事萬物皆緊密相關。一地的壟斷為另一地的壟斷創造發展條件。這代表小型商家面臨的問題愈滾愈大。
第二部:跨越海洋
- 停在奧克蘭港卸空櫃給農產品出口商的船,就會延後抵達上海,而那裡的零售商願意付天價運下一批貨到北美。於是船公司愈來愈常在南加州卸貨後,直接把空櫃運回亞洲,不留下來等農產品裝櫃。
- 加州杏仁果產業的艱難處境,既是全球供應鏈陷入失能困境的象徵,同時證明供應鏈的建構是多麼不明智──成為利潤最大化的手段,其他一切考量全都遭到摒棄。
- 丹.馬菲在成長過程中,從沒想過有天會掌管聯邦海事委員會。他說:「小型和中型業者會被淘汰,資本主義就是這樣。」規模帶來報酬是簡單的既成事實。馬菲證實了數十年來整併風行的核心概念,不僅發生在海運業,還包括鐵路、卡車貨運、零售、肉品加工、電訊產業,以及美國經濟生活中的幾乎每道縫隙。他接受股東期望、追求規模、及時生產營利效率等形塑供應鏈的力量,已是美國現實生活無可迴避的一部分。他的職責是讓機器繼續運轉,而不是改造它。
- 紐約與紐澤西港務局的強勢局長貝桑.魯尼簡報她那邊陷入的混亂狀態。堆貨櫃的空間耗盡,因為碼頭上塞滿空櫃──超過20萬個。船公司沒有派足夠的船來載貨櫃。相反地,他們派遣船隊到利潤豐厚的跨太平洋航線撈錢。
- 船公司並未製造港口壅塞,在很大程度上供需確實是成因。但我們有充分理由,質疑海運業者缺乏盡快緩解壅塞的動機。對快桅集團和其他貨運碼頭業者而言,加速搬貨緩解壅塞,形同剷除讓他們利潤破記錄的條件。快桅集團執行長施索仁向投資人承諾,快桅會維持供需吃緊的條件,讓海運價格維持在高檔。
- 結果造成在工會力量衰退的數十年間,上市公司執行長的薪資飛升。工會成員比例接近高峰的1960年代中期,執行長平均薪資是一般員工的20倍。到了2021年,企業執行長的收入是基層員工的近400倍。少了工會干擾,經理階層一方面壓低員工薪水,再自行瓜分以往屬於員工的錢。
- 經過半個世紀後,全球碼頭工人面臨機器人和其他形式的自動化,這些先進創新意在排擠他們對港口營運的重要性。在港口營運公司的規畫中,世代從事這項工作的人類愈來愈次要。機器人成為終極保障,用來對抗布里吉斯的停工老招。機器人不會染疫隔離。機器人不要求更高的薪水。
- 最近數十年間,美國鐵路業違背傳統的反壟斷顧慮,競相達成龐大的合併案,藉此提高獲利。他們把數十個過去相互競爭的鐵路網,整併成深深掌控市場的幾大巨獸。他們運用優勢爭取漲價,並專注在利潤最高的路線,捨棄國內回報較低的區域。
- 但是在1869年5月10日的舉國歡慶忽略了這項成就的一個關鍵特質。鐵路不僅證明美國的工程才能,更是主宰那個時代貪婪金融家勢力的勝利。他們奠定的範本延續至今,熱衷牟利往往凌駕提供可靠運輸的動力。
- 以摩根為首的投機者,用划算價格在殘骸中搶進大量持股。他們整併鐵路系統並漲價,以合併剷除競爭。摩根化(Morganization)一辭載入美國商業字典,用來描述精明金融家掌控倒閉企業後發生的事。他們開除衰老的年長經理人,換成順從的員工。他們捨棄虧損的路線,無情追求壟斷。從投資的角度來看,摩根等監管者使鐵路專業化,剷除浪費和貪腐,也帶來次序。一旦他們消弭競爭,牢牢掌控工業和農業要地,鐵路公司就能任意漲價並提高利潤,可是站在農民和商人的立場,他們依賴火車運作物和器具,生計因此蒙受一步步打擊。對鐵路工人而言,摩根派人士對他們的收入造成直接打擊,隨著精簡服務和消弭競爭而來的是減薪,後果是爆發非同小可的社會動盪。
- 在美國大部分地區,鐵路貨運成為雙占市場(duopoly),多數路線僅有兩間競爭公司。超過四分之三的貨運車站只有一條鐵路線提供服務,切合壟斷的定義。儘管鐵路運費在《史塔格斯鐵路法案》實施的頭14年下降,卻在後續的20年間大幅上漲。根據一項分析,2016年的鐵路貨運成本比2004年增加50%以上。無獨有偶,主要鐵路公司的利潤在2000年至2017年間擴增近3倍,同時成本僅上升3%。接下來,鐵路公司靠著新一波財務創新,再度拉升獲利力。他們縮短服務並裁員,把降低成本得到的現金發給股東。他們幫這道程序取了好聽的名稱,賦予這系列活動科學嚴謹度與管理紀律:精準調度鐵路(Precision Scheduled Railroading)。
- 精準調度鐵路把及時生產的邏輯應用到鐵路貨運。實際上,精準調度是管理顧問圈宣揚的另一個企業行話,作為把一般員工報酬轉給高階經理和投資人的正當理由。鐵路公司高舉精準調度大旗,削減火車頭和維修設備的支出。他們大砍加班費,也無情裁減工作職缺,同時把結餘轉交投資人。2016年至2022年間,大型鐵路公司削減29%的人力,也就是約45,000位員工。與此同時,留下來的員工只能降薪背負更多職責。
- 在起初員工林賽,正面看待精準調度,視為利用分析來革除浪費,呼應豐田的里程碑般使命精神。但是當林賽目睹這對自己駕駛的火車造成何等影響,他判斷精準調度的主要目的,是要滿足華爾街對任何推升股價績效指標的渴求。
- 亨利.福特曾經擔憂股東施壓,干預他付豐厚薪水的能力。這會妨礙他吸引充足員工、組裝破紀錄的車輛數量。但福特不是勞工英雄。最終他設法破壞勞工形成組織,開除企圖在工廠組建工會的員工,同時發動殘忍暴力行為鎮壓他們動員。儘管如此,在福特的全盛時期,他理解一項近年更獲深刻體認的事實。他清楚自己必須付給員工現今所謂的基本生活工資,否則可能需承擔士氣低落、威脅工廠的生產力。公道的報酬是確保到職員工不因帳單壓力分心的方法。身為一位嚴格的老闆,他察覺長久的專注力無法用折扣價買到。
- 「卡車司機不缺人,就只是這些工作真的很糟。」賓州大學勞工專家維奇里說,「缺人的敘事是業界的遊說修辭。」一旦提及相關數據,卡車司機嚴重短缺的故事就經不起片刻審視。超過1,000萬美國人擁有商業駕照,持有駕駛聯結車的必備資格,約莫是從事卡車司機工作人數的3倍。與其尋找並培訓新人投入,政策應該聚焦在激勵已經擁有工作資格的人。只是這麼做會讓錯誤的一群人花錢——不是納税人,而是大型卡車貨運公司的股東,還有他們最重要的客戶,也就是仰賴低廉卡車運費的超大零售商。
- 沃克有種久違的放鬆感。憑著膽識、決心和不少運氣,他成功度過供應鏈大斷裂的處處陷阱。艾蒙玩偶趕在聖誕假期前完成了旅程。
- 但同時在美國其他地方,商品短缺的情況依舊,甚至更加惡化。一系列消費商品的通膨正在加劇。有些是運輸瓶頸導致,但是諸多動盪背後的力量早在新冠疫情前存在。數十年的放寬管制使反壟斷法失效,在由規模和效率主宰的未來淪為绊腳石。許多產業中,企業成功聚積大規模壟斷勢力,連強盜資本家也會刮目相看。
- 這則故事是理解供應鏈失靈的關鍵。短缺並非意外,而是一項共同策略發展所致。數十年來,一些大型企業漸漸掌控市場,把限制產品供應當作開高價的方法。即使新冠疫情嚴重阻斷取得原物料的管道,他們仍有十足的立場獲利。他們利用匱乏、恐懼和悲劇,當成謀取暴利的機會,漲價並創下破紀錄的利潤。從美國敘事的核心產業最能看出這種現況──肉品業。
- 肉品加工業者並非現況的旁觀者,他們是策畫者和受益者。數十年來,他們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操縱體制。這群業者利用主導優勢,確保獨立牧場銷售管道稀少,壓低送進他們屠宰場大門的收購價格。在營運的另一端,他們銷售給連鎖超市、批發經銷商和餐廳,運用規模限制牛排和牛絞肉的供應量,藉此哄抬產品價格。這是把現代的獲利極大化邏輯,套用在舊時的紅肉領域。控制肉品供應的公司,為自身奪回了強盜資本家前輩擁有的市場力量。
- 四大肉品業巨頭利用半個世紀以來,每任政府展現的放寬管制熱情。他們發動一波併購潮,使市場集中到極端的程度,再關閉屠宰場以降低產能。屠宰和加工家畜的地方愈少,牧羊場賣牲口的選項就愈受限。在買主減少的情況下,牧場只好接受眼前可得的出價。這就壓低了肉品加工業者買牛必須付的錢,提升他們的淨利並發給股東更豐厚的股利。
- 在精實生產與利潤最大化為王的年代,謀畫稀缺是經過驗證的成功模式,然而代價是犧牲消費者和生產肉品的勞工。
- 正如鐵路業的合併證實對投資人有利,卻對托運人和鐵路員工有害;由少數業者支配的肉品業拉抬了食品價格,同時削減牧場的收益份額。新冠疫情並非現況的主因,只是讓實情暴露出來,讓人們驚覺肉品加工業者能藉機大肆獲利。疫情提供他們嶄新的機會,以看似正當的理由限制生產並漲價。這也證實了一項商業策略歷久彌新:行使壟斷力量。
- 謀畫稀缺是漲價與滿足股東的絕佳方式,代價是犧牲可靠度。每次危機都可以導致稀缺,後果影響所及,往往不只是尋找巧克力夾心餅乾的替代品而已。
- 支配產業的公司有地位利用疫情當作漲價機會──遠遠超過製造環節中增加的零組件、能源和勞動成本。簡言之,他們擴大了淨利率。2021年12月,美國大型連鎖超市克羅格(Krager)在法說會上頌揚,漲價是獲利特別豐厚時期的關鍵。
- 「產業的集中度把人們排除在外,這對市場產生打壓效果。」結果造成財富從牲畜飼養者手中,大規模轉移給肉品加工業者和他們的國際投資人。
- 金融利益形塑了包羅萬象的生產市場。投資階級奉效率為圭臬,打造全球的生產與配銷網絡。然而這是一種變形的效率,看重淨利率甚於其他一切,即使犧牲可靠度也在所不惜。企業強力追求降低成本,順理成章將製造轉移至海洋另一端,及時生產和精實管理則要求削減存貨──招致問題的完美配方。不受限制頌揚規模,使壟斷業者掌控昔日的競爭市場,導致一旦發生衝擊,經濟就容易受到短缺和漲價影響。
- 當新冠疫情暴露危機,在清空貨架、物價高漲的同時卻讓企業獲利倍增,那罕見的機會因而到來:重新想像這整件事的機會。
第三部:全球化回歸
- 川普1.0對中國商品徵收關稅沒有消失。拜登實際上無限期延長關税,同時跟北京衝突加深。一場新冷戰似乎在美中之間展開。
- 美國總統川普在2019年的推文寫下:「在這裡號令我們偉大的美國企業開始找中國的替代方案,包括把我們的公司帶回家,在美國製造產品。我們不需要中國。」業界傾向美化的用語「脫鉤」(decoupling),描述美中開始降低經濟相互依賴的過程。
- 僅有少數人認為脫鉤會全面性發生。中國擁有獨特的產業規模和廣度,在全球製造業的關鍵地位難以取代。它獨力供應原物料、化學製品和零組件,加上工廠、港口基礎設施和14億人口。中國經濟在電動車領域尤居主導地位,那是全球限縮氣候變遷威脅使命的關鍵要素。從開採汽車電池所需的礦藏到製造這類產品,中國企業都是最大要角。而美國仍舊是世界最大的消費市場,無論後續有何走勢,中國和美國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密不可分。
- 到了2023年中,美國和歐洲官員確實採用新的術語,描述他們新規畫的對中關係。他們不再關注脫鉤,承認那涉及昂貴的經濟亂象。相反地,他們談論「去風險」(de-risking)過程,設法限制對中國供應商的過度依賴,特別是在醫學科技和製藥等敏感領域。
- 中國在加工稀土礦物和製造電腦晶片組等要件掌握主導地位。因此中國領導者有能力影響一系列工業活動所需的關鍵原物料供應,從製造汽車和消費性電子產品,到組裝戰鬥機和先進武器系統,拜登政府用這種現狀合理化一系列貿易制裁,用意是減緩中國的科技發展並剝奪他們的先進晶片生產能力。任何依賴中國製造科技產品的公司都有風險涉入衝突,引起美國的國安顧慮。
- 新的全球化架構不代表世界突然間捨棄中國,資料確實顯示,中國依然是美國經濟的要角。儘管華府對北京拋出挑釁指責和報復性關稅,在整個2022年,美中貿易額超越6,900億美元,創下有史以來的高點。
- 有些公司確實將關税和新冠疫情的紛擾視為撤離中國的訊號。但是這並非預示,生產製造爭相回流美國。相反地,企業從中國出走後,傾向尋找隔絕於美中衝突外的其餘低薪製造中心。在這波變遷中,越南崛起為主要受益者。
- 對回流美國的關注,多半聚焦在比襪子或艾蒙發光玩偶更重大的議題。例如先進晶片製造、電動車和製藥業等等,涉及國家安全或未來科技實力的大型資本密集產業主導這波行動。
- 提倡美國製造的薛普,很興奮新產品可以用圓編針織機(Circular knitting machine)生產,這代表製作時程短,而且沒有造成摩擦的接縫。它預計使用舒適保暖的喀什米爾羊毛,加上透氧、彈性的材質,不需要鞋帶。鞋底來自Vibram,採用回收物料在美國製造,做出整雙連襪鞋不超過5個製造步驟;相比之下,有些鞋子涉及的步驟高達8、90項。簡約使連襪鞋成為回流的完美對象。
- 「它擁有『美國製造』的所有正確配方」薛普說。「概念是在美國本土用有趣的設計創造事物。我們必須說出這方面的故事。」不過薛普坦承,美國製造的進展有其局限。他不把回流視為製造實體的整體未來,而是部分轉移──10%的產品組合分配。仍然有太多原料在美國無法取得,太多品項在亞洲便宜許多。
- 像薛普這樣的私人企業可以把眼光放遠,多花點錢在美國擴廠。但是公開上市公司永遠困在應付下一季財報的壓力。他們必須不斷尋求更低成本的俘虜,也或許有必要採取中間道路。
- 20年前,在中國以外製造產品的公司,供貨給沃爾瑪的機會渺茫。那清楚意謂供應商不可能提出最低價,現今,單獨依賴中國工廠造成反效果,顯示供應鏈的弱點。而近岸生產(near-shoring)如今成為回流的折衷替代方案;墨西哥符合條件。
- 2022年度,墨西哥和美國的貨物貿易總額近7,800億美元,比疫情開端的2020年成長45%。同一段期間的美中貿易成長速度,大約只有一半,總額6,900億美元。並非墨西哥正在取代中國。相反地,發生的是一種漸進卻深具意義的轉移。當企業仔細檢驗供應鏈尋找弱點,他們選擇更靠近美國市場的新工廠,與亞洲的工廠取得平衡。
- 「歷經疫情、供應鏈危機和中國COVID-19停工,許多北美製造商希望盡可能剷除風險。」韓國業務經理告訴我。「全球化終結了,現在輪到在地化。全球化只在地緣政治局勢穩定時才有效。全球化淪為風險的斷點必定已經發生。」
- 全球化並未真正終結。國際貿易的優勢依然無可動搖,原因很簡單,地球上沒有一個區域幾近自給自足。儘管如此,擺明可見一波根本上的轉移。盛行數十年的全球化型態顯然預備重議。中國不再是世界製造需求既定的一站式中心。一系列區域樞紐正取代全球供應的概念。在漸漸成形的新結構下,東南亞和南亞國家可能扮演中國製造業者的供應商,生產的商品主要供給中國市場。西歐公司顯然倚重東歐、土耳其和非洲的工廠。美國消費者仰賴鄰近本土的製造商群,尤其是拉丁美洲。
- 運動品牌哥倫比亞聚焦在中美洲,企圖利用區域貿易協定的優勢。條款規定,只要布料使用的紗線在美國或中美洲紡織廠生產,區域內工廠製造的服飾就能免除關稅在美國販售。
- 哥倫比亞全球服飾製造主管史丹、波頓(Stan Burton)推算,中美洲製造服飾的成本普遍比越南高5至10%,但是這還沒加上運費,更別提運輸所需的時間。從越南運一個貨櫃到西雅圖港通常需要一個月,從瓜地馬拉運相同貨物僅需一周。縮短這段時間讓哥倫比亞更快補完庫存,代表公司能以可靠方式精實管理庫存,掌握及時生產的益處。
- 製造業的地理學正在改變,最顯著的證據是中國企業也在墨西哥建廠,企圖保障自身不受阻礙近用獲利豐厚的美國市場。中國企業在利用近期重修的北美貿易協定。只要他們滿足必要條件、使用一定比率的區域內生產零件和原料(確切比率因產品而異),就能在商品標上「墨西哥製」,免除關稅運進美加。
- 然而,相對於在中國製造一切物品,區域樞紐崛起成為可望限縮風險的途徑。豐田從早期就堅持供應商聚集在工廠附近,確保得以迅速補充零件。如果美國工廠漸漸倚重鄰近供應商,維持最低庫存的風險就會受到控制。近岸生產擁有鞏固及時生產的潛力。
- 機器人不是取代人,而是輔助工具——人類不再需要拉動推車,藉此從相同的倉庫榨出更多生產力。這種說法有明顯的優勢。保證能使人類免於危險、不快、繁重工作的科技,只有盧德主義者會反對。在理想的安排下,確實能把例行任務交給機器人、無人機和其他的自動化形式,讓人類可以轉向更有成就感的追求。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拓展自動化將使供應鏈出現:消滅一些工作,同時製造更多職缺。
結論:「為你付出重大犧牲」:重擬不當的勞資協議
- 疫情的控管結束,讓寧波的工廠老闆羅斯曼得以飛離中國,探尋其他可能的工廠地點。他拜訪沃爾瑪總部,宣傳自己在東南亞新據點的優勢。他在墨西哥待了2周考察工廠選址。他擬定計畫連結中國工廠和潛在的墨西哥合作夥伴。
- 好多跡象顯示跨國公司做出調整,保護供應鏈不受到多變的地緣政治和貿易紛爭影響。他們很可能繼續聚焦在近岸與回流的區域樞紐,降低世界對中國製造業的依賴。只要疫情仍在記憶之中,及時生產指令至少會在「以防萬一」的考量下調節。
- 位居供應鏈核心的海運、鐵路、肉品加工等產業,從用來限制業者支配力量的法規脫身。他們達到壟斷地位,重現了強盜資本家的年代。這帶給股東驚人利潤,同時讓廣大社會面臨危機與失能。
- 沃克的貨櫃從寧波跋涉到斯塔克維爾,讓我們看清一項最重要的事實。當代的供應鏈由大型上市公司打造,目的是追求他們的利益,這些人包括沃爾瑪等超級零售商到亞馬遜等電子商務巨擘,以及幅員廣大的海運業者、鐵路壟斷大亨和農企業強人。他們用提供給消費者的強項替自己的支配地位辯護:低價。但是新冠疫情揭開划算價格的所有代價──必要商品短缺,憑恃剝削勞工的脆弱運輸系統,像丁艾這般脆弱者的悲慘犧牲。我們棄守基本的正直和經濟安全感。世界就這麼在最壞的時候耗盡了必要的創造物。控管者打造供應鏈時、確保他們的利潤永不匱乏。現在是時候讓更多人的利益發聲,決定我們收到的商品送抵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