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真正的理解需要時間,需要靠近,也需要願意承受不舒適:《這裡沒有神》
文/楊子
在這個影像與資訊高速流動的時代,我們習慣透過短暫而濃縮的內容來理解世界。一段幾分鐘的影片、一篇精簡的貼文,彷彿就能帶我們走入不同的職業現場。然而,這樣的觀看往往帶有距離,也帶有選擇性。我們看到的是被剪輯過的片段,是節目設計過的情境,而非完整的人生。鏡頭關閉之後,那些仍在現場勞動的人,並不會因為觀眾的離開而暫停,他們依舊在風浪與現實之中持續生活。正是在這樣的反思之下,我翻開了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試圖從另一種角度,理解那些不被日常輕易看見的世界。
這本書的作者李阿明,在離開長年的媒體工作後,選擇走入漁港,重新拿起攝影機與筆記本。他並非以外來者的姿態短暫停留,而是長時間浸潤於那樣的環境之中,讓自己成為現場的一部分。這樣的書寫,不再只是報導,而更接近一種陪伴與見證。當作者與漁工、移工、碼頭上的人們一同呼吸同樣的空氣、承受同樣的氣候與節奏時,他所記錄的,便不只是表面的景象,而是生活內部的紋理。
書中最令人震撼的,並非某一則特定的故事,而是那種反覆出現的勞動感。漁港的生活節奏,並不隨著日夜分明而改變,許多工作在凌晨開始,在深夜結束。海上的風險、天氣的變化、捕撈的成果,都無法被預測。這些不確定性,構成了他們生活的常態。對於外人而言,這樣的生活或許充滿浪漫的想像,但在書中,它被還原為一種持續的消耗,一種身體與時間的交換。
此外,書中對於跨國移工的描寫,也讓人印象深刻。他們離開原本的國家與家庭,來到陌生的海域工作,語言不通、文化差異,以及制度上的不對等,使他們在工作與生活上都承受著額外的壓力。這些人往往被忽略,甚至被視為勞動體系中可替換的一環。然而,透過作者的記錄,他們的面貌逐漸清晰,從模糊的群體,轉變為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的疲憊、期望與無奈,不再只是抽象的議題,而是具體存在的生命經驗。
值得一提的是,本書採取圖文並置的形式,影像與文字彼此交織。照片捕捉瞬間的真實,那些被鹽分侵蝕的船體、粗糙的雙手、夜色中的碼頭,都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重量。而文字則延伸了這些畫面,使讀者能夠理解其背後的脈絡。當影像與敘述相互支撐,閱讀便不再只是理性的理解,而是一種感官的參與。你彷彿站在港口,聞到海的氣味,聽見機械運轉與人聲交錯的聲響。
書名中的「沒有神」,帶有強烈的象徵意味。在那樣的勞動現場,並不存在一種可以依賴的救贖力量。當風浪來臨時,沒有誰能替你承擔;當生活陷入困境,也沒有奇蹟會自動發生。這樣的命題,並非否定信仰,而是呈現一種更為直接的現實狀態。在沒有神的地方,人只能依靠彼此,也只能依靠自身的意志撐過每一天。這種處境,既殘酷,卻也展現出一種原始而真實的力量。
閱讀過程中,我不斷反思自己對於「工作」與「職業」的理解。在日常語言中,我們習慣以收入、地位或社會評價來區分職業的價值。然而,這本書讓我看見另一種衡量方式。那是一種以付出與承擔為基準的價值觀。在漁港裡,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維持生活的運作,無論角色為何,都不可或缺。這樣的視角,使「行行出狀元」不再只是口號,而成為可以被具體理解的現實。
同時,這本書也提醒我們,「看見」本身是一種能力。在資訊過度充斥的時代,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理解許多事情,但實際上,我們所接觸的往往只是表層。真正的理解,需要時間,需要靠近,也需要願意承受那些不舒適的內容。當我們願意放慢速度,進入他人的生活情境,才有可能突破既有的想像,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這裡沒有神》並不提供解答,也不試圖給出簡單的結論。它更像是一面鏡子,讓讀者看見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也看見自己觀看世界的方式。當闔上書本,那些影像與故事並未消失,而是在心中留下持續的震盪。或許,我們無法改變他們的處境,但至少可以改變自己的態度,讓理解成為一種持續的行動。在這個習慣快速消費資訊的時代,這本書提供了一種不同的閱讀經驗。它要求我們停留,要求我們凝視,也要求我們思考。當我們真正進入其中,便會發現,那些看似遙遠的生活,其實與我們共享同一個世界。只是,是否願意看見,取決於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