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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說她?

常看到她,二十幾歲左右,白白淨淨,背微駝的纖細身軀,揹個小背包,入夜後像鄰家女孩般,踽踽獨行於偌大港區。

夜晚,三個窮極無聊的爸爸桑,又溜班在素珠自助餐店裡飲酒鬼混。

我問阿壽:「常看到她,這麼晚了,獨自一個女生,不怕被強去喔。」

他露出詭異笑容不語。

一旁的 Jeff 喝了口酒,哈哈大笑:「一炮三百,要不要?我幫你介紹。」

啊林老輸咧!一炮三百元?

我愣了超大下:「不會吧!」我指著對街超商前,兩個坐著和外籍漁工瞎聊的越南妹:「大顆仔細顆仔(大胖子、小胖子),比她老又肥,一炮都要一千元了。」

阿壽嘆口氣:「大家都叫她『三百A』,就住在我家附近,一家人好像都有點弱智,據說是臺灣人娶大陸妹生的。」

雖說漁港大都是弱勢族群,五分十色人等,我早就見怪不怪,但這等「貨色」,一炮才三百元?

哪可能!

Jeff 跳起來:「幹!不相信,我去叫來。」

酒精作用下,他情緒激動追上前,只見遠處兩人對談起來。幹!林貝早就陽痿了,別作弄我,這種鳥事,明天全漁港都知道。

風中迴響一:「怎那麼久?」

風中迴響二:「她對臺灣人有戒心,不太理人。很多人都會作弄嘲笑她,她都眼神直視不理,除非外籍漁工口音她才搭理做生意。」

風中迴響三:「在哪?」

風中迴響四:「船上啊!」

幹!船艙寢室超小,還上下鋪,人員同時進出都有難度,怎麼搞啊?

終於他們聊完走回來,她怯生生地坐在一旁不太說話。

Jeff 盛了碗火鍋料給她,她推說不餓,再三催促下吃了一小碗。

我們問了她家庭狀況,她說父母都是臺灣人,她要工作養家。近看說話時,除了嘴角會不自覺輕微抖動,其餘完全像個正常人。對話時,太長的話她似乎會不太理解地接不上話,但簡單句子還算流利。

Jeff 再三追問,只知她領有社會補助,話鋒一轉又說目前沒有,續問她,又不知所云。

老生常談,Jeff提醒她,要戴保險套,外籍漁工很多有性病,要懂得保護自己,才賺這麼點錢,看醫生都不夠。她像是喃喃自語,只幽幽地說:「他們都不戴。」

夜晚經常看到她,我光憑昏暗街燈下的身影就知道是她。外籍漁工對她狂吹口哨,爸爸桑用臺語嘲弄,更有不少臺灣人直喊:「三百A!」

她都自顧自的走路,除非外籍漁工向前攀談提價錢,她才會停下來腳步,溫柔地挽著對方的手,遠看像是對小情侶般。

我酒一喝常食指大動,快門按個不停,對她,我是一張都沒按。知道她們這種工作性質對鏡頭敏感,側面得知她的情況後,就更按不下去了。

談話持續著。因 Jeff 和她較熟,她較願意開口,主要是他會幫她向外籍漁工推銷。我們都跟她說三百元太便宜了,指著對街的兩個越南妹說:「她們老又肥,都要一千元。」

她愣了一下,停頓稍久,低聲回:「一百元,我就有飯吃了。」

彷彿扔了枚炸彈,我們互望幾眼,超級無言,只好舉起杯繼續喝酒。

酒精作用下的阿壽看了不忍,慷慨的老毛病又犯,掏出五百元塞給她,轉身走到港邊尿尿。

她收了,追上前迭聲喊:「爸爸桑!爸爸桑!打炮!打炮!」

漁港人,都叫她「三百A」。她完全不懂公關,始終獨來獨往,不和臺灣人打交道,專業於本能,薄利多銷賺外籍漁工的錢。

兩個越南妹臺灣待久了,國語溝通沒問題,且擅長公關,也和多數大陸籍幹部熟悉,偶爾帶些吃食與超商前群聚的計程車司機交際應酬,和他們打打小牌建立交情。

我一直狐疑,就青春的肉體、外貌和價格而言,越南妹哪來的競爭力?

離奇的是,我和我船上的外籍漁工戲言,三百A是美女。眾外籍漁工竟齊聲回:「Saidei!」(不好!)

不都是肉,有洞就六十分,好歹也是女體,不是塊豬肉,靠岸有得搞還挑?

語言不通,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外籍漁工只回我:「toolouse!」、「stupid!」

從陸籍漁工眾婊兄弟那裡得到結論:三百A床功差,越南妹一身好功夫且口技佳,不怕射不出來。

除了無言,仍是無言!

曾發生一件事,婊哥和越南妹交易後在超商前調情,竟調出火氣來,越南妹發火嘲笑婊哥陽痿。這下可好,動了火氣暴力上演,婊哥狠狠一拳揍上她賴以為生的肥臉。突來的舉動,驚動超商前眾家人馬,首先跳出來的是司機們,接著大陸人跟著向前,衝突一觸即發。

所幸,眾方心知肚明,超商上方監視器當前,叫叫囂囂推推擠擠一如立法院議事大廳諸公,兩造幾番一來一往黑臉白臉輪流扮,總算和平落幕。

幾分鐘後警笛大作,來了四輛警車,員警荷槍衝下車,派出所副所長親自帶隊。

漁港就這麼鳥兒大,或多或少都算「認識」,司機帶頭大哥拉副座到一邊耳語後,副座一臉正義凜然官腔官調,眾家庶民齊聲國泰民安,歌功頌德大有為的波麗士大人,給夠十足十面子。

公權力伸張的地方,who 怕 who,總統怕國父,和平落幕!!!

接著數日,此情此景淪為漁港閒嗑牙火紅題材,添油加醋自不在話下。

都是人,都在這小小地方討生活,相遇得到,相忍為錢勝造七級浮屠。

船離港前幾天,補給作業大致完畢,船公司發了零用錢,外籍漁工個個身懷「鉅款」。想當然耳,有錢就是大老爺,大都外出溜躂,乖一點的就在船上,甲板船梯前三五群聚,吃食和酒全不缺。

我扛了一箱海尼根共襄盛舉,外籍漁工爽到嗨。

照例,我拿起小相機,先合照再亂拍,拍完透過藍芽傳到他們手機,有的還上傳到臉書。其中一個外籍漁工突然站起身,對著岸邊招手。

幹!現場的來了?

是「三百A」,上船後我示意她坐在我旁邊,再次提醒她我是爸爸桑。

較通國語的外籍漁工,和她寒暄幾句後,直接切入正題,談價碼。

我帶頭喊五百,外籍漁工瞪大眼睛瞧我,大喊:「爸爸桑,三百啦!」

我堅持五百,怕他們以為我要抽頭,直接說給全部人聽:「拿給她。」

場面一時僵住,三百A不太說話。

換話題,繼續嬉笑怒罵,中英文夾雜打諢練肖話,國臺語加英語譙來譙去。

酒喝多,跑到面海的船舷繳水費,回來時三百A不在位置上,以為她離開了。不一會,三百A挽著外籍漁工的手從船艙回來,坐在我旁邊。

總算,有收入了,想也知又是三百。

她靠在我耳邊,一直說:「好臭!好臭!」

我心揪著,不知如何安慰她,倒了杯可樂給她。

果然一開市,生意絡繹不絕,她穿梭船艙忙進忙出,外籍漁工一個接著一個,不限於和我對飲的幾個外籍漁工。

船即將啟航,此去離陸地半年,年輕氣盛的少年郎,宣洩的豈止是肉身?

始終搞不懂三百A。

有時,她會和爸爸桑有說有笑,但下次見面時,又像是完全不認識。我曾試著多方示好,想進一步了解她,無任何目的,或許是舊職獵奇習慣使然,但更多的是關心。

有次,我獨自在航道邊踽踽獨行,正巧她走來,我拿了罐飲料給她。出乎我意料之外,這回她非常友善,坐下來跟我聊了好久,甚至告訴我她的真實姓名。

原以為她不識字,但她清清楚楚說明是哪個字,還會拆字,捉住我的手寫給我看,代表她真的懂。

先是抱怨壞人好多,自曝曾因偷竊被關進女子監獄一年,因壞人把東西放在她包包裡。也聊起她的同行,兩個越南妹,她說她們是臺灣人,因為會說英文,所以生意比較好。說著說著拿出手機,示範起中英翻譯的軟體。

我說她們是越南人,她不相信。我問她媽媽是大陸人?漁港口耳相傳的。她說不是,爸媽都是臺灣人,接著聊到家裡狀況,她有四個姊妹,其中一個夭折,小孩都領社會局補助,只有她被取消了,說是因為入獄關係。

爸爸養家?

「媽媽和我賺錢養家。」

「爸爸知道妳在漁港賺錢?」我旁敲側擊。

「知道啊!他說三百元太少,最少要一千元。」一臉驕傲表情,好歹自己會賺錢。

幹!

「他不拿錢回家?」我按捺火氣。

「他外面有女人,我拿錢回家。」依舊引以為豪。

幹!幹!

光聽就超憤慨。即便如此,只能再次提醒,價格要五百、戴保險套等等老生常談。

她默不作聲了好久。

我刺傷她了?有時真的會搞不懂她的邏輯。

「我被偷了兩萬多元。」她忽然吐出一句。

「蛤!什麼?」之前聽她說過被偷了一兩千元,曾如放錄音帶般告訴她,身上帶一兩百元,夠吃飯喝水就好。

東繞西繞了半天,才知她將賺的錢,全放在小背包裡。先前也提醒過她,晚上在漁港走動,背包要放在胸前,別斜揹後揹免得被搶,怎會又被偷了一兩萬元?原來她工作時,背包放一旁,回到家裡才發現錢全不見了。

告訴她,要去開戶,錢存銀行。她竟然不知如何開戶。不會吧,明明識字啊!再三反覆教她如何開戶,提醒她密碼誰都別說,包括她爸爸。

隔天又碰到她,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提到開戶的事,她才似乎想起,說還沒有,也不會。日後再碰到,我又是路人甲,她連開戶的事也都不記得了。

我,完全被打敗。跟阿壽小抱怨了一下。他誤會我意思,以為我對她有意見,安慰道:「大家都在這討生活,多體諒!」

我本意只想多了解,看是否有管道可以幫上小忙。但他說的不無道理:「別想太多,想幫忙的一定很多,但還是一直維持原樣,一定是有無法解決的問題在。」

※ 本文摘自《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原篇名為〈三百A〉,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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