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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宥勳

認識洪明道,是在二○一三年辦書評雜誌《秘密讀者》之後的事。說來慚愧,我在某些方面是很閉思(pì-sù)的,即使洪明道因為好幾篇以台語文寫成的書評驚豔了編輯團隊、進而邀請他加入編輯團隊之後,我對他的認識也僅止於工作上的印象。我印象中的他,除了是一位對台灣文學、台語文書寫非常有使命感的評論者,也有著很好的敏銳度,是擁有「真正的文學感覺」(借用黃錦樹語)的人。

不過我沒想到他會寫小說,而且突然之間就寫完一本了。

乍讀《等路》諸短篇時,會有那麼幾個瞬間,以為自己正在讀的是童偉格式的小鎮畸人故事。殘破的鄉鎮,殘破的社群,殘破的身體,乃至殘破的精神。在這些小鎮裡,總有一條鐵路或公路從城市伸來,把人們吸捲進去,再嚼碎吐回,此後人生便是餘生。如同童偉格〈假日〉裡的名句:「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

然而,更細一想,我們會發現洪明道其實不是踵步童偉格的,他自有一些獨門的路數。比如他深厚的台語文基底,在小說當中不擇地而出,使之完美融合了華語的行文,而不再是一種需要放入引號的「飛白」修辭,也遠遠把僅能在對白中點綴性地用幾個台語詞彙的大部分創作者甩在後頭。除此之外,他也擅長柔化情節之間的焊接處,使小說能處理複雜的時空跳躍而不顯突兀。而我最感驚豔的,是他在描寫人物時的精準節制,有許多篇章都寫到了欲言又止、目眶含淚卻又不落下來的精采境地。

比如〈村長伯的奮鬥〉,以略為戲謔的語氣起手,慢慢滑入村長伯的回憶之中。描述和哥哥玩水的一段,稍有經驗的讀者大概都能猜出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悲劇了,不料該段結尾話鋒一轉:「這是那一次,那一次阿兄沒有死掉。」兩個短句就讓讀者心跳變速兩次──什麼,沒死?等等,「那一次」又是怎樣?或如〈虱目魚栽〉結尾處的飯局,除了對白底下的潛台詞令人玩味外,散場後父母的反應也各有曲折,尤以母親的淚中含笑最有威力。而〈等鷺〉堅勇伯身後深濃的地方政治陰影始終未曾現身;〈零星〉裡零存整付(或者該說是零存整「虧」)的父親;〈代表要退了〉房間裡被撕碎的名片;〈路竹洪小姐〉的明知故犯;這些小說都將情感控制在一個將傾未傾,退一步顯得涼薄、進一步失之濫情的精準刻度上。

不同於童偉格,洪明道對他筆下的角色是有多一分溫情的。他們不知不覺被推上了未曾想過的那條路,卻沒有放棄希望。整本書的首尾兩篇,似乎就遙遙地定調了這樣的溫暖──〈改札口〉在火車上的陌生人身上得到過下去的力量,〈路竹洪小姐〉則鼓起了大於謊言的勇氣,穿過了命運的改札口,搭上未來不明的火車。路就這麼走了過來,未來卻也還是要走下去,〈等路〉的結尾說了:那是祝福的意思。

※ 本文摘自《等路》推薦序,原篇名為〈路就這麼走了過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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