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一根黃長壽,看草海不吞的水泥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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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一根黃長壽,看草海不吞的水泥厝

文/洪伊君

清雲爺爺和他的團購夥伴們的墓,長得和雞蛋面其他墓不同。不只是因為建得較晚,落在較低處的碎石路旁;最明顯的差異,是墓碑後沒有揹著渾圓隆起的土堆。埋著身軀的位置,代之以一整塊浮在地面上、水泥灌漿的長方體。整座墓的墓埕,也就劃成整整齊齊的方形。

「你看,那種長方形的墓,九成都是外省人的墓。」阿土曾指著清雲爺爺那排墓,教我最基礎的看墓法。

他的判斷從多年來以血汗付出的起掘實作裡長出來。這種墓不埋於土中,棺材放在地面上,以水泥搭起的四面長方體圍繞,頂部再以水泥實灌密封,甚至插入幾根鐵條加強結構。單單鏟子、鐵鍬,面對這種像牆壁般的構造派不上用場,只能拿出又長又重的鐵鎚,高高舉起,靠重力帶動下墜,一下接著一下,把水泥重擊成碎片,再扳開撐住水泥的鐵網、鐵條,墓才能打得開。

除了「外省墓」,雞蛋面裡還有各式各樣的墓。阿土由他在墓地打滾出的務實眼光,把墓比喻得很生活:「就像蓋房子一樣。有人蓋別墅,有人蓋造型房子,有人就是蓋四四方方的。」

研究生小萱對墓的造型很感興趣,但她還年輕,墓地裡打滾的經驗比不上阿土,用的是另一套方法。她腦中建置的是一套完整的考古學邏輯,依照墓的形制、年代,一步步分類、統計,再帶入地方歷史的脈絡來理解這些變化。

她能指著一座墓,熟練地唸出一連串構造名稱:墓碑、墓耳、墓桌、太極龜、水巷、墓龜、子孫巷、外環、內環、墓簾、墓埕、曲手、前壟等。她像是一個有著解剖學知識的醫生,熟記著一副標準的墓結構圖,以此面對各式各樣的造型變化。

依照形制,她再做區分:「古體土墓」的墓碑高於墓耳,像長出一雙肩膀,是雞蛋面清代最主流的墓形,有時也被稱為「木形」或「土形」,以字形的中央突起與金形區別;「金形墓」則讓墓碑和墓耳連成圓弧狀,像五行中的金形曲線,民國後成為新竹地區特有的流行,其他地方難以看見;「墓厝」像房屋,有的甚至有柱、門和屋頂,裡頭可能只放一兩顆甕罐,也可能寬敞到放入十幾顆甕罐,是撐起整個家族的厝;還有「日式墓」,墓碑如柱,基座像階梯般層層收束。

至於清雲爺爺這類,她會歸為「單石碑浮葬」。她從墓碑上寫的建墳年份,分析這種形制在1970年代以後開始大量出現;再從墓碑上的祖籍標示,推斷埋葬的是戰後隨國民政府來臺、落腳新竹的移民。

不過在做墓師傅眼中,比起從結果回推墓的差異,他們更看重一座墓成形過程中,每個物件怎麼來的。

阿松師是做墓的。他做事慢條斯理,一投入手上事務,全身周遭便籠罩著一股不受干擾的氣場,只見一雙厚實但靈巧的手,在工具袋間平穩移動。他年過花甲,仍然滿頭黑髮,體格結實。乾淨的襯衫有條不紊地紮入牛仔褲上繫著皮帶的褲頭,天熱時,領口扣子鬆開幾顆,一塊翠綠色的八卦造型大玉珮晃盪於心口,擋煞保平安。

如果要遇上阿松師,就要走向雞蛋面裡這些不著土與草的長方墓體。它們排在碎石路旁,汽機車方便到達,離幾間工寮又近,就成為大家在墓地工作的水泥大平臺。阿松師尤其常在那裡出現。

當他望向清雲爺爺的墓,開口談的是棺材:「阮普通臺灣人的棺材是頭翹尾翹。上海棺材咧,四四角角,親像電影咧演的,柴枋攏平的;西式的,就這馬火葬彼款。」

正因為這種「上海式棺材」不像臺式棺材圓頭翹起,墓才能用水泥蓋得端正方整。而會用上海式棺材的,就是這些遷臺的老兵。

他再指指墓碑上方嵌照片的空位:「這原本要放照片的。民國七十幾年之後,才有辦法把照片燒到瓷磚上面。那時候還要寄到臺北去燒,等好久才下來。」他不用看墓碑上刻的年份,甚至看到的只是照片的缺席,就知道這座墓在什麼時代建起。

「而且,他們不喜歡墓長草。」對此阿松師沒再多解釋。

我猜想著這種「不喜歡長草」的心理。雞蛋面的草確實長得兇猛,一個月不來,整座墓就會淹沒在草海裡;但這些浮在地面上、鄰近道路的水泥墓,更能躲過時間的淹沒,無論什麼時候來都看得見,土地不會太快把墓吞回去。

阿松師又指著遠方另一座浮墓,說起以前這裡埋著的一個外省老人:「他很喜歡聽收音機,埋葬下去的時候,收音機是開著的。我們每天來做事,就聽到裡面還在唱,唱到沒電為止。」

我想像著方形墓埕包圍的水泥長方體,裡頭躺著四四方方的棺材,一位遷徙至此的老人,往生後躺在這個水泥空間中,與土隔絕,墓無草木,但空氣裡持續迴盪著他愛聽的聲音。越過空中的聲音,似乎比土壤和雜草,更能讓他連向他想去的世界。

墓的樣子,一開始我並不在意。但當雞蛋面小隊穿越草海來到墓前,不祭祀的我們該做什麼?小萱領著工讀生,仔細丈量墓結構的每段尺寸,我跟著在旁邊拍攝、凝視,才發現墓的形體確有差異。

這些差異,到了起掘、學術或造墓者的視角,又會長出一套不同的說法與道理。我開始喜歡東聽西聽,聽每個人怎麼看墓。

每種看墓的視線,其實都在說著一個人站在何方。

阿松師的立足點是實實在在的造墓知識。每次當我要向阿松師問起墓地裡的事,他解釋前,會先一臉得意地說:「我都做過啦,你要問我才知道,別人都不會啦。我從十五歲就在這邊,而且整天來,他們沒有那個工。」

「像你這樣做的,是叫『土公仔』嗎?」

「阮是叫『風水師』,做風水的。阮比土公仔閣懸一級。」

在他口中,一座墓就是一門「風水」。地理師能指點出一座墓的位址、面向,也能選擇並解釋風水;但真正畫線、砌磚、打石、雕刻、立碑,在土地耗時費力,把風水「做」出來的,是他們。

從他眼中望出去,墓地裡工作的人們多半是業餘:「他們大部分都不是專門做的,就盡量鼓勵客人去燒一燒啦,真的會的沒有幾個啦!」

我很好奇,那個相對於燒、「他會而別人不會」的是什麼?這個疑問吸引我在一個個下午走向這些水泥工作臺,看他做事,邊問邊聽他講故事。

做事之餘,他一定會安插空檔。他對自己的體力、物的狀態瞭若指掌,知道哪裡是該休息時、該等待時。因為這份瞭然,他的休息也維持在一貫流動的節奏裡。坐上長方墓埕的筆直圍壟,喝幾口水,從襯衫口袋摸出一盒黃長壽,抽一根,讓整個人在精神上回到某段時光。

黃長壽不是隨意挑來抽的。早年做墓就像蓋房子,是「點工頭」,每日照人頭算酬勞。雇主如果希望蓋得快一點,就天天送來一包菸,照顧工作的師傅們。阿松師從新樂園一路抽到黃長壽,抽到現在蓋墓已經是以一門為價、不再有雇主送菸,他還是習慣黃長壽。

黃長壽燃起的時候,他就能連回那段師傅與小工合力十天半個月做一門大風水的歲月,技藝的光芒亮起,他知道努力都有價值。

我在墓裡看見菸,從菸中看見他,又從他的眼中,看見他身旁親手蓋起的一棟棟手藝厝。

※ 本文摘自 《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原篇名為〈學看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