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男人變成豬的女巫瑟西,為何最後甘願為奧德修斯發下毒誓?
文/瑪德琳.米勒;譯/章晉唯
這麼說,他知道我是女神,但沒有表達出任何敬畏。我就像他的鄰居,他像是靠在我家欄杆,和我討論著無花果收成的事。
「眾神和凡人一起打仗?誰?」
「赫拉、波塞頓、阿芙蘿黛蒂。當然還有雅典娜。」
我皺起眉頭。我沒聽說這件事。但話說回來,我當然沒法聽說了。荷米斯早已離開,我的寧芙不關心世界新聞,坐在我桌邊的男人都只想著填飽肚子。我的生活限縮到我的視線內和觸手可及之處。
「別怕。」他說。「我不會發表長篇大論,但那就是我手下蓬頭垢面的原因。我們在特洛伊的海岸征戰十年,現在他們拚老命想回家鄉,回到壁爐旁。」
「十年?特洛伊一定是個難攻的要塞。」
「喔,它是夠堅固,但不是因為對方的力量,其實是我們太弱,才讓戰爭拖這麼久。」
這點也讓我很驚訝。不是因為他說出實話,而是他居然承認了。這自嘲讓人降低了戒心。
「這樣離家很久了。」
「現在又更久了。我們從特洛伊出發已是兩年前的事。返程的旅途又比我所想還困難。」
「所以別再管織布機了。」我說。「事到如今,你妻子大概已經放棄你,自己發明更好的織布機了。」
他的表情依然輕鬆,但我看到他臉上的細微變化。「妳說的很有可能。我們家土地大概也變大了一倍,她辦到這點我也不會訝異。」
「你家的土地在哪?」
「靠近阿爾戈斯。從事養牛和種大麥。」
「我父親也有養牛。」我說。「他喜歡純白的牛皮。」
「純白的牛不好養。他一定很注意配種的事。」
「喔,沒錯。」我說。「這是他唯一在乎的事。」
我觀察他。他雙手寬大,長滿厚繭。他拿著杯子比來比去,酒微微搖晃,但從沒灑出。而且他不曾把酒杯拿到嘴邊。
「很抱歉,」我說,「看來我的酒不合你胃口。」
他低頭,彷彿意外酒杯仍在手中。「對不起。我跟妳聊得好盡興,忘了喝。」他指節敲敲太陽穴。「我的手下說,要不是我頭長在脖子上,我一定也會忘了帶腦袋。妳剛說他們去哪了?」
我想大笑,有點暈陶陶的,但我語氣和他一樣平靜。「他們在後院,那裡有塊舒服的樹蔭。」
「我不得不說,我覺得妳不簡單。」他說。「他們跟我在一起,從來沒這麼安靜過。妳一定感化了他們。」
我聽到嗡嗡聲,彷彿是下咒之前的聲響。他的目光像磨利的刀。這一切都只是序曲,我們好像在演一齣戲,不約而同站起來。
「你沒喝醉。」我說。「這很聰明。但我畢竟是女巫,而你在我家。」
「我希望我們能理性處理這件事。」他將酒杯放下。他沒拔劍,但手放在鞘上。
「武器嚇不了我,血也是。」
「那妳比大多數的神都勇敢。我有次看到阿芙蘿黛蒂因為一道擦傷,把孩子丟下。」
「女巫沒那麼嬌貴。」我說。
他的劍鞘隨他征戰十年,充滿凹痕,他疤痕累累的身體繃緊,準備就序。他雙腿不長,但肌肉飽滿。我皮膚發麻。還有,我發現他很帥。
「告訴我。」我說。「你腰間好好保管在袋裡的是什麼?」
「我找到的藥草。」
「黑色的根。」我說。「白色的花朵。」
「沒錯。」
「但凡人不能摘取摩里。」
「對。」他簡單回答。「凡人不行。」
「誰摘的?不用回答,沒事,我知道是誰。」我想到荷米斯好幾次看我摘花,還逼問我咒語。「如果你有摩里,又為何不喝酒?他一定告訴過你,我施的咒都傷不了你。」
「他告訴我了。」他說。「但我這人有個怪癖,就是特別謹慎,這點很難改。我很感謝狡詐之神荷米斯的提醒,但我不知道他可不可靠。也許幫妳把我變成豬,才是他想開的玩笑。」
「你向來這麼多疑嗎?」
「我能說什麼?」他雙手一攤。「這世界很醜陋。我們必須在裡面求生存。」
「我想你就是奧德修斯。」我說。「你和荷米斯有血緣關係。」
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他聽了絲毫不感驚訝,顯然是很習慣面對神。「而妳是瑟西女神,太陽神之女。」
他吐出我的名字。我內心燃起一種感覺,激烈且渴望。我心想,他確實像海潮一樣。每當你一抬起頭,就會發現海岸消失了。
「大多數人不知道我是誰。」
「就我經驗而言,大多數人是白痴。」他說。「我不得不說,妳差點害我露餡。妳父親是養牛的?」
他臉上掛著笑,想逗我笑,好像我們只是兩個愛惡作劇的孩子。
「你是國王嗎?還是貴族?」
「王子。」
「好,奧德修斯王子,我們陷入僵局了。你有摩里,我有你的手下。我不能傷害你,但你如果攻擊我,他們永遠無法回復原形。」
「這就是我擔心的。」他說。「當然,妳父親海利歐斯肯定會積極來尋仇。我完全不想面對他的憤怒。」
海利歐斯絕不會為我復仇,但我不用告訴他這點。「你必須了解,你手下想把這裡洗劫一空。」
「這點我道歉。他們是一群傻子,年紀尚輕,我太放任他們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道歉。我雙眼望著他,好好端詳他。他有點讓我想到代達羅斯,態度冷靜,充滿機智。但在輕鬆之下,我也覺得他身上有代達羅斯不曾出現過的焦慮。我想要看那底下究竟是什麼。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不同的方法。」
他手仍在劍鞘上,但他說得像是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妳有什麼提議?」
「你知道,」我說,「荷米斯曾告訴我關於你的預言。」
「喔?什麼預言?」
「你注定會來到我家。」
「然後呢?」
「就這樣。」
他驚訝地揚起眉毛。「這恐怕是我聽過最無聊的預言了。」
我大笑。我也感覺自己像是峭壁上的老鷹,爪子仍抓著岩石,但我的腦袋已飛在空中。
「我提議停戰。」我說。「試一試。」
「試什麼?」他身體前傾。這姿勢的意義未來我會更明白,就算是他也無法掩飾所有事情。只要碰上挑戰,他就會迫不及待接受。他皮膚上有著勞動和海洋的氣味。他有十年的故事。而我像春天的熊一樣,感到活力滿滿,飢腸轆轆。
「我聽說,」我說,「許多人在愛情中找到信任。」
他嚇一跳,喔,我喜歡看到他試著掩飾之前那瞬間的反應。
「女神,只有傻瓜會拒絕妳的青睞。但說實話,我也覺得只有傻瓜才會答應。我是凡人。我放下摩里,和妳躺到床上,妳就能下咒了。」他頓了頓。「當然,除非妳願以冥河之名發誓不傷害我。」
冥河之誓連宙斯都無法打破。「你很小心。」我說。
「這點我們兩人很像。」
我心想,不,我一點都不小心。我很魯莽,一股腦向前。我感覺得到,他是另一把刀。不同的刀,但依然是把刀。我不在乎。我心想,把刀給我,有些事流血也值得。
「我會發誓。」我說。
※ 本文摘自 《女巫瑟西》,原篇名為〈15〉,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