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沒有那些「不同」就不會「孤獨」嗎?《獨舞》
文/于翎
我想許多讀者應該和我一樣,初次對旅日的臺灣作家李琴峰的印象,來自於她以日文小說《彼岸花盛開之島》榮獲第165屆芥川獎的捷報。當時立即在臺灣文壇掀起一股「李琴峰旋風」,即便不太閱讀純文學作品的讀者也有耳聞這位作家的大名,並為臺灣誕生了史上第一位獲得芥川獎的「臺灣之光」感到與有榮焉。如今熱潮雖然退去,卻是我閱讀李琴峰作品的開始。
《獨舞》是李琴峰獲選日本第六十屆群像新人文學獎優秀作,因而出道的處女作。本書描寫現於日本過著平凡OL生活的主角趙紀惠,原以為只要隱瞞自己的性向與憂鬱症患者身份、捨棄黑暗的過去,就能平靜無波的在日本度過餘生。然而事與願違,一場意外的機緣讓她幾乎要淡忘的過去,再次糾纏著她,意圖奪走她好不容易重建的容身之處。由於是出道作品,小說中自然有著新人作家容易出現的樸拙和青澀,並且在人物設定、情節安排上可惜未能擺脫俗套樣板,讓不少慕名而來的讀者感到失望。然而,《獨舞》的核心仍有著值得一讀的魅力,那些未能令人耳目一新的劇情安排、刻劃淺白的惡意,全是為了突顯主角被迫兀自獨舞的哀傷。
本書涉及的議題包括趙紀惠的女同志身份、性侵、憂鬱症、自殺等,集現代常見的肉身與精神的苦難於一身。書中藉由趙紀惠的回憶與日記逐漸揭開在她成為「趙紀惠」之前,原名為「趙迎梅」的黑暗人生。故事從紀惠思索「死ぬ(死亡)」的詞義展開,她對這個詞彙特別有感,甚至到了情有獨鍾的地步,最早可追溯至身為「迎梅」時的童年時光。身為家中獨生女的她,既沒有手足可以談心,比起同齡孩子文靜、沉默的個性也讓她感受到和外界格格不入,「孤獨」是形塑她的人格最主要的特質。後來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性向與大眾不同——她只能喜歡女生。對異性無感、只心儀同性的天性,讓生活在以異性戀至上主義構成的世界的迎梅,反覆檢討自己為何不能和其他人一樣的「正常」。也結論是,當她在高中畢業時遇到那樁以「災難」代稱的不幸事件時,她認為這就是上天對她的「不正常」的懲罰。
書中主要聚集於迎梅進化為紀惠的歷程,以及藏在紀惠外表下的迎梅內在。作者在此拋出一個想法:是否改了名字、移居到無人認識自己的陌生國度、說著不同的語言,就能將一個人完全打掉重練,徹徹底底的「脫胎換骨」、宛如二次投胎的重生?透過紀惠的故事,我們可以看見答案是也不是。表面上,褪下「迎梅」這件舊衣的她,確實以刻意打造的「紀惠」新衣(較為活潑、健談、愛開玩笑帶動聊天氣氛、做事幹練的精英外表)在日本過著平順的生活。然而,她的內在仍是那個害怕與人深入交往、渴望被同理和呵護過往傷痛的迎梅。孤獨、寂寞依然如影隨形,讓紀惠不得不以宿命論來解釋她的生來孤寂。既然孤寂是與生俱來、擺脫不了的宿命,那麼改名換姓、移居異鄉、置換語言又有何用呢?人終歸還是要面對內在最真實的自己,所謂的「宿命」也許只是自己以想像打造而成的象牙塔,而那支看不見盡頭的獨舞,也可能是因為無暇顧及臺下觀眾的舞者個人主觀。
由於本書原先是以日文書寫,確定要在臺灣推出繁體中文版時,才由作者親自轉譯成中文,讓書中的部份語句結構產生既熟悉又陌生的奇異感,碰撞出詞彙的新意。例如:「若向喜劇索求意義便太不解風情,沒有深意也就罷了,喜劇本身便已足供人類樂享。」若是以中文書寫,「樂享」一詞肯定不會出現,讀者在此的直覺反應也會是「作者將『享樂』二字寫反了!」,然而細細咀嚼「樂享」一詞,卻能領會到為何作者不是選用常見的「享樂」——「樂於享受」和「享受快樂」的細微差異——「喜劇」代表逗人開心的,那觀眾究竟是透過喜劇享受快樂,還是樂於享受喜劇的本質?諸如此類的文字玩味,讓這個套用人生悲劇公式的刻板故事,有著使人眼睛一亮的獨特韻味。
儘管《獨舞》的文學定位是「同志文學」,書中也出現許多同志角色、描繪同志身份的掙扎與哀愁,以及不同國度舉辦的同志遊行活動等,但我還是想回歸「一個人之所以成為獨舞者」的本質去定義這部作品。女同志身份、性侵陰影、憂鬱症慢身,這些因素確實是構成獨舞者的背景舞曲的主旋律,但除去這些被大眾視為變異的因子、假設紀惠從一開始就是符合大眾標準的「普通女孩」,紀惠就不會是獨舞者嗎?我想答案應該還是否定的。在我眼中,紀惠的孤獨源自於靈魂的天性使然,無關乎她的性向與遭遇。在同情紀惠的遭遇之際,也應同理有些人確實生來孤寂,卻也因生而孤獨才渴望與他人聯繫,藉以溫暖空洞的自身。而《獨舞》便是作者在獨舞者與世界之間搭起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