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找到所求、成為自己,是需要反覆練習的能力:《婚禮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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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找到所求、成為自己,是需要反覆練習的能力:《婚禮之徒》

文/詹景瑋

婚禮通常象徵幸福。

它像是一場被精心安排過的人生儀式。鮮花、禮服、誓言、賓客、祝福,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場域裡,見證兩個人即將走向共同的未來。

《婚禮之徒》的開頭,卻利用這點設計了強烈的對比。它讓一個原本準備結束人生的人,走進一場象徵開始的婚禮。這樣的對照,使整部小說從一開始便帶著某種荒謬又溫柔的張力。婚禮明明屬於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卻意外成為菲比重新感受自己仍然活著的地方。她在一場本來與自己無關的婚禮裡,開始一點一點練習重新成為自己。

悲傷不因大小而失去重量

小說中讓我印象很深的一段,是果汁的電子寵物狗死掉。

若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那似乎不是什麼真正值得傷心的大事。它不是一隻真實的狗,只是一個電子寵物,一個可以被歸類為遊戲、物品,或童年玩具的東西。

可是對果汁來說,那份失去是真的。她的悲傷也是貨真價實的。

這段提醒我:悲傷從來不該由他人來定義。旁人或許會覺得那只是小事,甚至覺得那不值得難過,可是對當事人而言,失去的或許不只是物件本身,而是它所承載的陪伴、想像與情感。

有些失去,在別人眼中微不足道,卻可能是某個人世界裡很重要的一部分。

菲比失去的看似更巨大。婚姻、生活、工作、自我價值,甚至是對未來的想像,都在她的人生中逐漸鬆動。就社會價值而言她的痛苦當然不是一隻電子寵物狗能夠相比的,但小說想呈現的,或許並不是悲傷之間的高低,而是每個人都可能以自己的方式經歷崩塌。

也正因如此,菲比才能理解果汁的悲傷。真正能靠近痛苦的人,不一定是最會安慰的人,而是那些也曾經知道失去是什麼感覺的人。他們不會急著告訴你「這沒什麼」,也不會催促你趕快好起來。因為他們明白,有些痛苦即使在別人眼裡很小,對你來說依然很重。

人如何選擇被看見

《婚禮之徒》裡另一個讓我很喜歡的地方,是它對服裝的描寫。

婚禮本來就是一個與服裝高度相關的場域。新娘穿上婚紗,賓客換上禮服,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裝扮自己,讓自己符合這個場合,也讓他人以某種方式看見自己。

但小說中的衣服不只是外在裝飾,它更像是一種選擇。

書中提到,人透過服裝決定自己想要透露什麼秘密。我們常說衣服是一種偽裝,但它有時也可能是一種自我揭露。人並不是只透過語言表達自己,有時候,我們也透過外在的選擇,嘗試接近某個更想成為的自己。

這點也讓我想到菲比對自己曾經創作過的文章的批評。

創作留下來的,不只是成果,也是一種痕跡。它證明我們曾經用某種方式理解世界,曾經用某些語氣、某些觀點、某些方式,把當下的自己表達出來。可是當時間過去,再回頭看那些文字時,我們看到的往往不只是作品的不足,也可能以旁觀者清的角度,看見無意間潛藏在文字裡的情緒。

衣服與創作,在小說中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照。

也許,何謂「自己」,無可避免地會受到他人目光的影響;而我們則藉由不同方式,形塑出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我相信人本來就擁有許多面向,這也是人的魅力之一。所謂的自己,也許並不是找到某個最真實、最固定的核心,而是在不同時刻裡,不斷辨認自己心境的變化與流動。

擁有一切的人,也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如果說菲比是故事中那個失去許多東西的人,那麼新娘萊拉看起來則像是另一個極端。

她擁有一場盛大的婚禮,擁有安排一切的能力,擁有金錢、朋友、理想的伴侶,以及即將到來的美滿婚姻。她似乎站在幸福的中心,所有人都圍繞著她的計畫行動。

可是在這場為期一週的婚禮中,萊拉並不像童話故事中遇見王子的快樂公主。相反地,她的不安、控制慾與害怕失控,反而讓人看見另一種困境。

有時候,一無所有的人會痛苦;但擁有一切的人,也未必真正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我認為,這是《婚禮之徒》用兩個極端巧妙呈現出的共同迷途。萊拉的婚禮看似完美,卻也像是一套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系統。她試圖安排所有細節,控制每一個人的位置與反應,彷彿只要一切按照計畫進行,幸福就能被確保。

可是人生最困難的地方,往往正在於它無法被完全掌控。我們可以安排場地、服裝、座位、流程,卻無法安排一個人真正感受到愛;可以擁有看似完整的人生條件,卻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安。

萊拉與菲比看似完全不同,卻在某種程度上同樣迷失。一個人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活下去,另一個人則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眼前這一切。她們都站在人生的某個臨界點,只是呈現出不同的姿態。也因此,萊拉並不只是菲比的對照組,同時也是小說裡另一個正在練習成為自己的人。

愛不是完成對方,而是允許對方成為自己

《婚禮之徒》探討的愛,並不只限於戀愛或婚姻。

它寫伴侶,也寫親情;寫陌生人之間意外形成的陪伴,也寫那些即使已經缺席,仍然影響著活人的關係。

其中,菲比與果汁之間的互相療癒,是我很喜歡的一條故事線。菲比並非只是成熟的大人,果汁也並非只是等待被安慰的小孩。她們在彼此身上都看見某種失去,也都透過對方重新確認:自己的悲傷並不荒唐。

真正救回我們的,有時候不是比我們更完整的人。而是另一個同樣不完整,卻願意和我們一起待在不完整裡的人。

萊拉母親的自畫像,也巧妙連結了不同角色的相遇,尤其是萊拉與蓋瑞之間的關係。它讓我們看見角色背後的價值觀,也使這本書裡的人際關係更有層次。

婚禮看似關於未來,但它其實也帶著許多過去。每個人都不是空白地走進婚禮,而是帶著自己的家庭、創傷、渴望與缺憾走進那個場域。有些人離開之後,並不是真的從生活中消失。他們會變成一個所有人都繞著行走的空洞。

《婚禮之徒》裡的愛,並不只是承諾,也不是完美的結合。它更像是一種允許—允許對方不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允許對方仍然有傷口,允許對方成為自己,而不是成為我們需要他成為的樣子。

成為自己,也需要練習

我們常把「做自己」說得太簡單。好像只要勇敢一點,只要拋開他人的眼光,只要做出某個決定,就能立刻活成真正的自己。

但成為自己,並不是一場突然降臨的覺醒,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婚禮之徒》透過菲比,向我們呈現了這個過程。

菲比在婚禮中練習穿上不同的衣服,練習與陌生人交談,練習照顧果汁,也練習不再只用過去的失敗定義自己。她練習承認自己仍然會快樂,練習承認自己仍然有所渴望,練習承認人生即使已經偏離原本想像,也未必只能就此結束。

這些練習看似微小,卻正是人重新前進的開始。人最絕望的時候,往往不是失去答案,而是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想要任何答案。

菲比在這場婚禮中真正得到的,不是一個嶄新的人生,而是重新感受到自己仍然能夠想要什麼。她並沒有在一夕之間變得幸福,也沒有立刻成為毫無傷口的人。但她開始練習面對自己,也練習在一切都不像原本想像的時候,重新肯定自己。

我想,這是《婚禮之徒》最觸動我的地方。

它不把人生的崩壞寫成終點,也不把重新開始寫成奇蹟。它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即使曾經走到不知如何繼續的地方,也仍然可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重新發現自己還有選擇。

找到自己所求,成為自己,也許不是一種天賦,而是一種需要反覆練習的能力。我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如何愛人,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如何快樂。甚至有時候,連繼續活下去,都需要重新學習。

但只要還願意練習,也許人生就還沒有真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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