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語言文字的妙用,還是誤用?《東京都同情塔》
文/書晴文
「罪犯」,為免有歧視、貶低的意味,為達尊重人權的目標,為表理解犯罪非一己之願,必定其來有自,是整個社會、環境導致,因此應予以善意對待,以給予適當的輔助,更名為「值得同情的人」。
「非罪犯」,你我大眾皆屬如此安然的處在分界線的這端,實因我們能有幸分到良善的社會環境資源,能獲得健康成長的家庭照護,因此我們在彼端,我們過上好的、正常的生活,因為我們都是「幸福的人」。
「監獄」,原本是監禁犯人之處,只有嚴實的防禦設備、嚴密的關押措施;然而罪犯是出於無奈,被迫之下才犯罪,甚至沒有犯罪的概念,那些不容於法規的行為只是他們想要活下去的手段。因此不幸福的他們應該也要有幸福的生活,我們應給予同情,讓他們能在收押後也過上良好的性活,故監獄更名為「同情塔」。
如果,法律下定義的一切都更名,以上述之名推行於社會,我們可以接受嗎?在更名的表象下,如果思想沒變,能起作用嗎?如同「博愛座」與「優先席」之間的差別,有人覺得換湯不換藥;有人覺得名稱改了,可以包含的內容更廣,指示著那是「優先」給需要的人使用,但「博愛」就不是了嗎?
還是,語言文字還是暗藏著力量,足以滲透進人心,一點一點蠶食著我們原本固執的思想觀念,慢慢撼動,終究有一天,我們會被導向那文字所表達的方向前進了呢?如果立意良善倒也樂觀其成,如同「優先席」能帶起更多人的思考,真誠並善意地把資源禮讓給確實需要的人,那麼是個皆大歡喜,形成美善循環的好事。但如果是倍受爭議的思想改造,恐怕將引起難以平息的軒然大波吧!
《東京都同情塔》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主角是名建築設計師,想參與即將在東京設立之監所設施的競圖。地點是在國際名設計師下誕生的「新國立競技場」之一側,為與之相互呼應,再本著上述對於「罪犯」及「監所」文字表象、思想內容的改變,「東京都同情塔」的構思與圖稿誕生。順利落成後,入住的「值得同情的人」在裡面過著「幸福的生活」,建物的設計讓獄所裡的人沒有被限制自由的感覺,無限空間使用,飽覽城市美景,需所無虞,建物本身及其維繫的費用卻是「幸福的人」所辛苦繳納的稅金。如此無異於倒行逆施的結果,想當然耳引起大眾撻伐。在同情塔落成啟用之時,提出「值得同情的人」這般概念的學者即遭橫禍慘遭不測,而設計師也從此退出建築界⋯⋯
如果真有這樣美侖美奐、舒適優雅、愜意宜人的「同情塔」,如果真能用文字語言構築出這樣「平等」的世界,如果真的消弭了大家對罪犯的恐懼、憤恨、仇視,那麼恐怕會形成一個怪異現象吧,一個大家爭先恐後領號碼牌,或是漏夜排隊搶著進場,這樣的奇特畫面吧!如果不用努力、不用奔波、不用擔憂、不用付出就能舒舒服服擁有高於一般水平的生活享受,誰能不受誘惑呢?誰能甘願在塔外辛勤過日子呢?
延線發展下去,到了最後,會不會反而變成塔內「被同情的人」真如學者所願變成過著幸福生活的「幸福的人」,塔外的人反而因為奔忙於生活而成了「被同情的人」,角色互換,弔詭異常。
因為書裡圍繞著文字語言這樣的主題,也因時代更迭AI已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主角對於生成語言也有一番思考。問題的抛問必能得到「漂亮」而「正確」的答案,要有多溫和、多平等都行,可以免於觸犯所謂「言語正確」,避開歧視、偏見等等的敏感。然而AI終歸是人工智慧,是資料的蒐集,文字的堆疊,不會思考,沒有情感,不會細思「為什麼提出這個問題」,只能機械式的給予「如何解答」的資料堆砌。所幸,人之所以為人,人之所以不會被AI取代,是因為人還會思考,人還能同理,人還能感受。
語言文字還是有力量的,能改變想法,便會改變行為,而行為又會改變想法,改變自己說出的文字或語言⋯⋯不論是人為的說詞,或是AI的生成語言,一旦沒有察覺,一旦沒有思考,人還是會被似是而非的言論洗腦。生而為人的我們不可不慎,語言文字要「妙用」還是「誤用」,理性思考的主觀、感性感受的客觀還是不可或缺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