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剛好的溫度與距離
文/吉本芭娜娜;譯/劉子倩
「這麼冷不戴手套會很麻煩。還可能因冰雪滑倒,所以把手插在口袋裡也很危險。還是先去買手套吧。如果沒有賣,那我的就借給妳。」
外山說。長途飛行期間,一直在看電影沒怎麼睡覺的他已經累出黑眼圈。我覺得那黑眼圈很可愛。很想親吻。
我喜歡外山均衡的個性。那種緩緩滲入心扉的說話效果。
他沒有直接說「用我的吧」。也沒有默默把手套遞給我,自己忍受寒冷。
他說如果沒有賣就把自己的借給我。這個結局多好。
要持續喜歡對方的迷人之處,就必須拿捏好距離──不知不覺我開始這麼想。
我曾把初戀對象視為此生唯一,這是我一直四處追逐他超過十年以上把他徹底嚇到之後我才學會的教訓。
外山是我今生第二個愛上的人。是他主動追求,我也立刻迷戀上他。彼此都覺得,對方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對象。
首先,那樣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很意外。喜好與人不同、特別彆扭的我,曾經感嘆再也找不到比初戀對象更能讓我喜歡的人。
況且我一直衷心認為那樣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
我向來做什麼事都格外費時,因此對於現在終於一起生活的事實也需要一點一滴慢慢適應。
還在發呆缺乏真實感時,搬家、遷戶口、申辦水電瓦斯、裝音響等等麻煩事不知幾時全都完成了。雖說是「不知幾時」但當然是我倆分頭自己做的,就在我想著「真的要和外山同居?」一邊處理眼前的事情時,時間好像就這麼過去了。
驀然回神已經開始了新生活。
他雖然安靜,卻很有趣,仔細看的話五官俊秀。臉蛋就像用手掌把星野源搓揉一下稍微拉長。他不胖,也沒有啤酒肚。
我想他在所到之處想必至今仍然頗受異性歡迎。在他意外粗厚的左手無名指發現低調的白金戒指後,女孩們想必很失望吧。
那種失望的碎片彷彿會化為光線飛來我們家讓我有點不高興。連我們家都這樣,如果跟福山雅治或者玉木宏結婚了不知會是什麼心情。
我以為一起生活後應該會發現他保持身材的祕訣,結果還是不知道。早上他有時好像會在附近跑步,但跑的距離並不遠。
或許是意志力保住了他的外表。
如果那種意志力突然斷了線,我猜想,他自己恐怕會膨脹破裂。
那種安靜的意志力如湖水滿溢的氛圍,或許正是我能夠一直喜歡他的理由。
與人共同生活,就代表妳要一直用手清洗那人灑滿細碎海苔渣的T恤;當妳在房間點燃薰衣草香氛蠟燭正在陶醉時,面對那個帶著滿身酒臭味和烤肉味回來的人,就算妳氣惱地暗想「連薰衣草味道都壓不住那個,真是最厲害的香氛啊」也沒得抱怨,只能在適當時機微微打開窗子透氣;當妳衣服都已經脫掉一半想泡澡時,他卻遲遲不肯從浴室出來還在浴缸裡唱歌,妳也只好重新披上衣服等待。
只和母親住過,因此對他的我行我素還滿驚訝的,也是新奇的體驗。
不過也已經習慣對此付諸一笑了。
我們本來就不同,亦非骨肉至親,況且人各有體,也各有一天。
或許不抱太大期待是對的,於我而言雖然交往數年就某種程度還是不大了解他,但和他一起生活並沒有太辛苦。
他是以餐飲為業的人,一起吃晚餐的機會不多雖然寂寞,但是相對的,也能確保我獨處的時間,而且多虧有他帶回來的伴手禮,也讓我們省下不少生活費。
在那方面似乎也很合得來。
這麼輕鬆真的可以嗎?就這樣輕鬆地逐漸變成老先生老太太真的可以嗎?曾幾何時我竟然有了新家庭?我依然在驚訝。
⋯⋯當我對朋友這麼說,大家都慌忙說「可別跳過生孩子」。那種彷彿驚愕地張開雙手逼近我的感覺如出一轍,讓我覺得很好笑。
我心想也難怪朋友如此。
我沒有對他們一一解釋,其實我根本不能生。
十幾歲時生過一場大病,已經拿掉子宮了。我是隱約抱著必死的覺悟任由年華老去。
年輕的我當時全然無知也不在乎,直到手術結束,還以為摘掉的是卵巢,小孩?沒有就沒有,有什麼關係,我心想,能夠撿回一命更重要。
察覺事態有多嚴重的只有母親。為此流淚的,找阿姨他們商量的,也只有母親。
而我也隨著逐漸長大,開始明白那件事的重要性。
所以,我甚至下定決心終生不婚。
開始交往後,我對外山坦白自己無法生育時,就已有了分手的心理準備。
雖然痛苦,但是長痛不如短痛,所以算是很早就跟他攤牌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那天走向我們相約碰面的新宿伊勢丹百貨一樓時,看到這麼漂亮的櫥窗設計,看似幸福的漂亮人們,我想,約會時光肯定會很開心,用不著急在今天說也沒關係吧?只是快樂地度過今天應該不犯法吧?眼淚奪眶而出,幾乎失神,喘不過氣。
「嗯⋯⋯我的確很震驚,但絕對不至於分手。」
一碰面我就告訴外山我不能生育,他聽了當下如此表示。
和之前猛烈追求我,於是半推半就交往的那個人聽到後的第一反應「那樣就能內射了」截然不同。
我終於可以打從心底確認是那個人有問題,於是又落淚了。
我發現外山的想法在一瞬間照亮我的過去,又確實回到這裡。順帶連我的人生都回到我手中了。肩頭倏然一輕,知道自己不必有罪惡感。
他說的話就像回力鏢。斬斷多餘之物,輕快回到手中,宛如魔法。
我喜歡他,他就是唯一。
※ 本文摘自 《手套與憐憫》,原篇名為〈手套與憐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