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善意或傲慢?殖民與被殖民:《臺灣漫遊錄》
文/艾里森
《臺灣漫遊錄》奪得英國國際布克獎前,我已經對這本書有所耳聞,因為它曾引發創作倫理相關的爭議。
然而,這起爭議的緣由,卻是我認為這本書最大的亮點:極具巧思的結構層次。作為一本虛構小說,這本書虛構得極為真實。從開頭的推薦序到結語、代跋,都是虛構的。作者用盡心思營造這本書從日治時期以來的歷史脈絡下成形的緣起與完成環境,讓讀者深陷於整個架構之中,以為這是一本真實譯作,打造出真實與虛構間的模糊層次。
故事設定中,這是一部譯作,將青山千鶴子的日文作品譯為中文──此處展現另一個相互對照的層次,即原著與譯作的差別。在閱讀過程中,時時可見不符合中文習慣的語助詞、翻譯痕跡與註腳,讓人以為自己正在閱讀日本翻譯文學。
故事背景在日治時期,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獲邀赴臺巡迴演講,與臺灣通譯王千鶴(小千)因緣際會相識、相伴,乘著鐵道遊歷臺灣、享用美食的一段時光。當青山小姐有意與小千從工作夥伴跨越到朋友關係時,她能感受到小千在兩人間建起一道無形的隔閡,卻不知其不願敞開心扉的理由。青山小姐無法感知到自己作為帝國人看待臺灣事物、臺灣人時,是帶著帝國視角的盲點。青山小姐對小千釋出真心的善意,但這樣的善意,是青山小姐「自以為是」的善意。本質上,兩人間無法改變的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權力關係。因此,即便小千認知到青山小姐的善良,也無法敞開心懷與她成為相互平等的朋友。自始至終,青山小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其實是在以殖民者的觀點,由上而下地希望小千收下她的心意。
書籍名為「漫遊錄」,內文有對日治時期臺灣景物、料理的諸多描寫,帶著讀者體驗溫馨的鐵道旅行。然而,在這樣溫馨的表象之下,我認爲隱藏在底下的暗流,才是這本書真正想表現的主題——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幽微的權力關係。這樣的議題到現今仍值得我們探討:身為臺灣人的自我認同。臺灣經歷過荷西、明鄭、清朝、日治、戰後、民主化等時期,在這樣多元且動盪的歷史洪流脈絡下,我們究竟是誰?我們吃的食物融合了各時期、地方的特色,這些食物能算是「臺味」嗎?
而在此書獲得國際布克獎後,閱讀英文版的讀者,又能在獲得另一層次的閱讀體驗──譯作中的譯作。這本書似乎會如此往復一直交織出不同的層次等待我們挖掘。綜上所述,我認為《臺灣漫遊錄》是值得我們驕傲的臺灣文學,在文學和文化的意義上,都帶有極大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