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譯者與被譯者、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臺灣漫遊錄》錯綜的歷史身分想像
文/Aria
一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說臺灣第一部拿到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的作品是一部日式百合系輕小說,我是不會相信的。但本書無疑就是這麼一本平易近人得難以置信的作品。
上一次閱讀輕小說已是十二年前的國中時期,如今回想起來並不是特別值得驕傲,尤其在外文研究所對歐美文學研究越深,越是看不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品味。《臺灣漫遊錄》具備所有輕小說的要素:極短句子的連續排列、強烈到卡通化的人物個性、力求生動而非寫實的人物互動;書中的兩個主角不禁令我想起《葬送的芙莉蓮》中的芙莉蓮與費倫,這個印象一旦生起便揮之不去直到闔上書本為止。
不過仔細往下挖掘,《臺灣漫遊錄》是部十分複雜的作品。儘管角色的個性、行動、對話模式看似十分扁平,背後有非常精實的歷史背景研究支撐著,在食物相關的描寫上絲毫不馬虎。儘管某種程度犧牲了一點角色深度,換到的卻是閱讀上的輕鬆與愉悅,以及更加凸顯臺灣日治時期的飲食印象。
不過如果因此而批評角色設計「膚淺」仍有失公正,書中的兩個角色–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各自乘載了一個時代下國族的影子,日本之於臺灣、殖民者之於被殖民者,作者並沒有將這個相對複雜的歷史脈絡抹去,更沒有塑造一個天真的歷史和解,而是將其包裝在兩者的互動之中,藉由兩位角色相互了解彼此的過程,反思臺灣飲食文化建構的複雜歷史。
楊双子充分運用、甚至拓展了一個文本的「空間」,將推薦序、後記、代跋都視為文本本體的一部份,試圖完整地營造一部「幾近佚失的日治時期小說」的氛圍。這又帶到本書的另一個層次,它是一本「偽翻譯小說」,一層虛構上的虛構,意圖指涉一個看不到的「日文原著」,這個設計十分巧妙且貼切,因為作為「臺灣人」,作者無法寫出一部能夠代表日本人身分的歷史,但這本小說又是站在日本人的視角描寫,於是這個作者身分與角色身分不對稱的問題解決方式,便是將本書設計為一部「翻譯小說」:「翻譯」的身分代表它並非原始的作者,而僅是借助「殖民者」的外衣但從「被殖民者」的視角所寫出的作品,兩者其中複雜的身分關係值得多次咀嚼。
值得玩味的是,《臺灣漫遊錄》得到的獎項恰好是「翻譯文學」,於是又經過了一次身分的轉換,一部「偽翻譯著作」再次經過一層語言的轉譯,與一部不存在的「原作」又更加遙遠。美國的出版會如何處理本書序以及後記的文本設計?如果楊双子替美國讀者寫了出版序,代表的是什麼身分,又該如何傳達本書背後所交雜的歷史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