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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掉進仙境的那位,a.k.a雷文克勞榮譽校友,文字就是魔法。PS. 不能在麻瓜面前施展其他魔法,請見諒。

文/愛麗絲

「一開鍋蓋我就被湧出來的蒸氣燙到了,想說阿伯你在整我嗎?」楊双子小時候正式學習的第一道料理,就是許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煎魚。身為隔代教養中最年長的女孩,阿嬤生病後,伯父與姑姑開始教當時才國一的她下廚,「他們都說很簡單,但我真的覺得都不簡單啊!」楊双子笑著說起當時還學了蔭瓜仔雞,「姑姑說就是把雞肉川燙、加蔭瓜仔下去一起煮」,揉蔥油餅,「我問我爸加多少水,他說你自己目測看看嘛!」

從小就愛吃、會為吃食花費許多心力的楊双子,對食物的看重也許來自家族淵源。父親是會做許多漢餅、西點的麵包師傅,楊双子也從十五歲起半工半讀、離家擔任麵包學徒。楊双子第一本寫日本時代的作品《花開時節》中,以花做為篇名、家族故事為主軸,提及許多節慶,「提到節慶就一定會有食物,」她在文獻考察的過程中,發現「有些東西原來一百年前就在、或是現在完全沒聽過的」。驚訝之餘,楊双子想要寫一本以食物為篇名的作品,「臺灣傳統的宴席是十二道菜,正好能搭配故事的起承轉合,」於是《臺灣漫遊錄》在日治時期的背景下,用鐵道旅行搭配美食,織就九州作家青山千鶴子、與臺灣通譯王千鶴兩位女性間友達以上、卻又受限於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身份、充滿曖昧並矛盾的情誼。

「那時候才不流行噴水火雞肉飯,」

家住西部的楊双子,主要以摩托車為交通工具,一日卻在路上看到她以為東部才有的火車「普悠瑪號」呼嘯而過,「我那時候想,怎麼會在我家附近看到啊?」楊双子對鐵道的興趣,從生活觀察的好奇心發展而來,相較於追逐列車發展史的鐵道迷,她更喜歡沿著鐵道體驗的日常。「我算是業餘的鐵道迷啦,」楊双子說自己很喜歡《鐵路便當之旅》搭火車環遊日本、品嚐鐵路便當的主軸,這也成為《臺灣漫遊錄》的骨幹,「那就讓她們搭著火車,沿路體驗美食吧!」

《臺灣漫遊錄》背景設定於日治時代,主角們的食物體驗就需考慮合理性。「那時候才不流行噴水火雞肉飯,」在〈生魚片〉裡,除了日式生魚片,主角們到嘉義也品嚐「膎」這種特色食物。「在冰箱還不盛行的年代,大家會用鹽醃漬食物延長保存期限,『膎』是醃漬到食物原形近乎崩解的狀態,」楊双子自己也沒機會吃過「膎」,「目前『膎』大概只保留在一些小漁港了。」

「我常說空間能保留歷史,食物其實也留存歷史痕跡,」另一篇〈麻薏湯〉裡,飽含楊双子的童年記憶。「以前我老家大概這個季節,就會開始種植甜麻,採摘下來後,大人會把葉子揉成一種去掉苦味的團子,還說要會揉這個才能嫁人,」「我都想說我爸會揉啊,讓他嫁人好了!」麻薏湯中類似勾芡的口感,來自甜麻在搓揉過程分泌的汁液,「每次看到有人在麻薏湯裡加太白粉,我們都說是邪魔歪道!」加上地瓜、偶爾還有小魚乾的麻薏湯,是楊双子配飯就能吃上一碗公的美食。

提起食物就滔滔不絕的楊双子,收集一整櫃食物相關書籍、漫畫,也著實苦惱自己最喜歡的食物究竟是什麼。「我喜歡薯條,喜歡到太太會問我:『薯條和我掉進水裡,你會救誰?』」面對老掉牙的選擇題,楊双子選擇最安全的回答——「我說當然是救妳啊!畢竟薯條掉進水裡還能吃嗎?」

「我也想過到底人在什麼時候,需要選出最喜歡的食物呢?大概是死刑犯的最後一餐吧,」楊双子認為只有置身極端情境,才能逼迫自己作出抉擇,而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我會選蒸蛋。」楊双子說阿嬤教自己的第一道菜,就是蒸蛋,那也是幾年前病逝的雙胞胎妹妹楊若暉,居家安寧時唯一吃得下的食物,「那時候我會騎摩托車大概七分鐘,到我家附近的烤肉飯店,買他們的茶碗蒸,我妹妹到最後,也就吃得下幾口蒸蛋而已。」

創作歷史百合小說突圍、發聲

楊双子從小與雙胞胎妹妹一起成長,阿嬤過世後,十五歲的她們離鄉背井、半工半讀,彼此依靠。楊双子其實是姐妹倆共用的筆名,「双子」在日文漢字中代表雙胞胎,加上兩人姓氏,成就筆下燦爛如花,卻也略帶憂傷的青春。「在我們的人生裡,妹妹總是扮演助手的角色,把我往舞台中央推。」碩士就讀歷史所、精通日文的妹妹楊若暉,從兩人決定合力撰寫日治時代小說起,就著手調查相關文獻、建立資料庫。姊姊楊若慈發想粗略的故事大綱,楊若暉協助判斷情節設定是否合理。舉凡就讀學校、言談提及的幣值、兩地步行時間等細節,都是謹慎考察、甚至實地測試後才寫出的。

「有一次我妹妹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是小學校。』」

因癌細胞肺轉移造成血氧濃度過低,楊双子說妹妹到後期,常處於昏迷狀態,卻仍心心念念著兩人的創作。「她說『你不是問我是中學校還是小學校嗎?是小學校。』雖然我好像根本沒問過她這個問題。」

兩人近乎學術研究般的嚴謹態度,也緊扣著歷史百合小說對兩人的意義。

「寫歷史百合小說時,有一個關鍵問題是『這是不是一定要在這個時空下才可能發生?』」臺灣歷史百合小說創作為數不多,對作者與讀者來說都尚未成形。選擇創作歷史百合小說,是楊双子與妹妹,試著從百合迷文化突圍的嘗試,拉回日治時代,更讓人一眼辨識出「這是只有在臺灣才能發生的故事。」回望歷史,敘事主角幾乎皆是男性,女性永遠保持沈默,歷史百合小說正是能讓女性在歷史上發聲的途徑之一,「我們試著把日治時代的女性生活史轉化成小說。」

《花開時節》是向臺灣第一位女記者——楊千鶴的短篇小說《花開時節》致敬之作,在《臺灣漫遊錄》裡取名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的兩位主角,更明白標誌出這位勇於追求自我理想的女性,對楊双子創作的影響,「楊千鶴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座標。」楊双子的《花開時節》中,雪子與早季子終究無法全然追求自己的想望,「但實際上這是個跨越八、九十年的命題,」楊双子說,「難道我們這個時代的女性就能全不顧別人對你的人生規劃嗎?」現實中異性戀的女性,很難不碰上視結婚為理所當然的人生規劃,「這是不分時代共有的議題,但在當時背景下更容易被凸顯出來。」

那些愛無法跨越的藩籬

十八歲開始寫言情小說的楊双子,台文所碩士論文以言情小說中的性別權力為題,「但現在,我像是打著言情小說的敘事公式在反言情小說。」《花開時節》裡,二十二歲的現代大學畢業生穿越回1930年代的台灣,成為楊家最受寵愛的千金雪子,從小一起長大的華族灣生早季子,是她唯一的眷戀與寄託。故事中除了時代束縛下的追求與妥協,還有國族議題。「但這並不符合言情小說的穿越公式,」我們印象所及的穿越故事,幾乎皆穿越回中國古代,「這暗示著我們對線性歷史的想像,過去的教育讓我們覺得1945年前臺灣的歷史,就是要回到中國,如果穿越三百年,就該回到康熙時代,若真要穿越回臺灣的三百年前,我們根本不知道該在哪裡。」

《臺灣漫遊錄》裡,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兩位女性間的情誼,背負著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永遠無法對等的宿命。「我想藉由這樣的敘事來反思,過去羅曼史、言情小說的重點,是以愛作為武器,解決現實無法解決的困難。」這些困難,可能是階級、種族、社經地位等,不同於西方文學有跨黑白種族的羅曼史,「戒嚴對言情小說的影響很幽微,不提的話也許沒人會發現,臺灣的羅曼史是不談種族的。」「如果我們不談種族,那想要用愛跨越的藩籬是什麼?那就是社經地位的階級差異。」楊双子談起臺灣言情小說裡眾多總裁設定,「一塊招牌掉下來打到十個人,大概有七個是總裁,三個是總經理。」

但就像楊双子藉王千鶴之口,在《臺灣漫遊錄》故事尾聲所說:「到最後我們都還是不可能有對等的關係。」 身為羅曼史創作者與研究者的楊双子,仍認為愛是無法消弭位階的,「如果是一個麵包師傅,能跟富二代或富三代交往嗎?那是再相愛也無法克服的,」開玩笑地說自己寫羅曼史、研究羅曼史,現在卻要告訴讀者羅曼史都是騙人的,「我要指出愛無法解決的事情,這更重要也更現實,但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更接近愛一點點啊。」一邊笑著說自己少女心,楊双子一邊也以創作,探討那些少女心以外,她不打算再以學術論文研究的問題,「就用小說的形式寫出來吧,因為我沒有要唸博士班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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