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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邵家臻

社工同學們:

在赤柱監獄生活,少不免遇到「老叔父」。有些老,是年紀;有些老,是資歷;有些老,只在老氣橫秋。一天,我如常在上午十一時半至十二時半在運動場行圈,老叔父失驚無神來到身邊,說:「許多時候,如不忍於現狀,則連現狀也沒有了。」

我以為他是要發表對林鄭月娥邀約學生組織會晤的看法——難得政府放下身段,伸出欖枝,學生們理應偃旗息鼓,免得玉石俱焚……。老叔父繼續不怕囚友的熙熙攘攘,也不理自己呢喃,再說:「所謂成長,就是你知道那是什麼事;而所謂成熟,就是你知道後故意說不知道。」再加一個「祝你好運」的眼神,就功成身退。好一個高手在民間。

坐監最難捱的是什麼?先是環境,跟著是對待,最後是文化。環境者,又熱又焗又污糟,捱得過「期數」,捱不過飯堂;捱得過飯堂,捱不過廁所。別忘記還有五十呎的囚室。對待者,「獄」字已說明底蘊。獄字的組成,左面是狗爪,中間是言,右邊是犬,即是「一隻會說話的狗」。粗口爛舌,動輒得咎有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有之;嘮嘮叨叨,重重複複有之;還不計可以肆意將情緒向狗發洩。至於文化,我最想呻監獄文化。監房是個非常形式主義的地方——什麼也有,但什麼都是「玩假」,像是想表示「署方很關注」,「署方有機制」,「署方有規定」,但其實並不是認真推行。例如有就業培訓課程,全年九個,但每個其實只有名額二十人。

例如每天的高級監督巡視,但其實巡視前半小時已有主任要巡視一次。十五分鐘前還要執拾、著衫,迎接長官巡視。又例如「太平紳士巡視,有投訴的請舉手」,但舉手前要知會職員,報告內容,接受勸喻,承受壓力,才成功舉手。別以為舉手之後就大功告成,在等候見太平紳士期間,還有一個至兩個職員會再找你問清楚你意欲投訴的地方,方便長官預備答案,以證明你的「玩假」。我簡直以為自己在 The Truman Show 之中。

我在監房,最想遇到的老叔父,其實是哈維爾。哈維爾(Václav Havel)生於 1936 年,是捷克舉世知名的劇作家、散文家和哲學家。在七八十年代,更是異見者的精神領袖。在「天鵝絨革命」之後,1990 年 1 月,更成為捷克共和國的總統,直至 2003 年 2 月任滿。我對他的追隨,主要是 1968 年的「布拉格之春」期間鼓吹「人道社會主義」(socialism with a human face)失敗之後,他被囚錮前的作品,以及之後《七七憲章》運動的主要發言人期間的思考。

「在真實中生活」,哈維爾如是說。他在《無權者的權力》中,毫不留情地對謊言社會大力撻伐。「虛偽與謊言充斥社會:官僚政府叫作人民政府;工人階級在工人階級當家作主的名義下被奴役;個人地位的徹底喪失說成是人最終的解放;剝奪人民的新聞渠道被稱為保障人民的新聞渠道;用權勢駕馭人民說成是人民掌握權力。濫用職權,專橫跋扈便是實行法治;壓制文化就是發展文化;擴張帝國主義勢力,成為被壓迫民族的支援;毫無言論自由就是最高的言論自由。選舉鬧劇是最高的民主;禁止獨立思考是科學的世界觀;軍事佔領變成了兄弟援助。因為當權者作了自己的謊言的俘虜,就不得不把一切都顛倒黑白。它篡改歷史,歪曲現實,虛構未來。它捏造統計數據,它假裝不存在一個無孔不入和無法無天的警察機器。它裝作尊重人權,從不迫害任何人。它假裝什麼都不怕,它假裝從不弄虛作假。」對謊言政府的描述,很難超越哈維爾。他椎心剌骨地發覺謊言竟成為了社會最活潑的力量,在課室討論裡,在觥籌交錯中,在共享天倫時,在談笑風生間;而當然在監獄的「阿Sir與犯」溝通裡。顯然,他的擔心遠遠不只如此,因為人會在謊言中自我異化。

「人們毋須相信這一切神話。但他們不得不裝成篤信不疑的樣子。至少對一切都默許、忍受、隨波逐流。這樣,每個人都只能在謊言中求生。人們不必去接受謊言,他們承受在謊言中和與謊言為伍的生活,這就夠了。就是這樣,人們確認了這個制度,完善這個制度,製造了這個制度,變成了這個制度。」哈維爾苦口婆心地提醒我們,獨裁制度可怖之處,不僅是政治危機,更是文化危機或人性危機,正是人性的犬儒使暴政可以暢通無阻。表面上,秩序已經建立起來,代價其實是精神上的麻痺,心靈的麻木,生活的荒蕪。它的「穩定」已經獲得了成功,同時,代價是社會精神和道德危機。

面對共謊社會,我們無辦法獨善其身。畢竟在時代的潮水中,沒有人是個孤島,不影響潮水或不受潮水影響。個人的生命是時代的生命,個人的消逝是時代的消逝(至少是部分的消逝)。社會工作的復興,不是什麼革命的事,反而要 back to political。我是政治犯。我因政治而被檢控,如今鋃鐺入獄,但仍深信政治並非本質上是不光彩的事。就其不光彩的一面來說,只有不光彩的人令政治不光彩。我得承認,比起人類其他活動領域,政治更能誘惑人做出不光彩的事情,因為它對人的誘惑更多。但是,如果說一個政治人必須撒謊或搞陰謀,我是不能同意的。出於某種原因,總有人散播此種說法,藉以打擊我們對公共事務的興趣。

一個政治人的能耐,不在於有說謊的能力,而是需要敏感,知道什麼時候對什麼人,怎樣去說必須說的話。一個有原則的人,加上耐心、謹慎、分寸和理解別人的能力,就算在政治這條一點也不容易的道路之上走,仍是可以有所作為的。

哈維爾陪我坐監,一同面對「希望的稀缺」(scarcity of hope)。「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出入平安

邵家臻|赤柱監獄 Hall B/ 3樓/74倉
2019年7月7日

※ 本文摘自《囚錮的社工:15 封給社工的信》,原篇名為〈哈維爾陪你坐監 20190707〉,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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