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以靈異傳說掩蓋人性黑暗：《影踏亭怪談》

文／于翎

「有時候鬼故事會憑空冒出來」這句出自《影踏亭怪談》中的角色對白，用來解說《影踏亭怪談》這部結構特殊的懸疑小說，我認為是最合適的。若有看過《影踏亭怪談》的書籍分類標籤的讀者定會感到奇怪，為何我會稱它是「懸疑小說」而非「恐怖/驚悚小說」，因為說恐怖、論驚悚當然毫不遜色，但這部作品卻又不僅限於此，思來想去唯有「懸疑」滿點的說法較能貼近它。

《影踏亭怪談》以短篇連作的形式書寫，書中共收錄四則怪談，前三篇怪談各自埋下精細的伏筆，並在第四篇怪談中進行伏筆回收與解謎。本書作者「大島清昭」本身即是日本幽靈和妖怪研究家，這個身份被巧妙地轉化為串連四則怪談的故事主角「呻木叫子」。書中的編寫皆有固定模式，先從呻木叫子聽聞的某則流傳於特定地點的地方怪談開始說起，呻木叫子聽聞怪談內容後產生興趣，動身前往當地調查怪談的形成原因、真實性以及可信度，可說是以極度理性之刃去解剖、分析違反常理的超自然現象。閱讀本書最大的樂趣在於，作者活用「實話怪談」的特殊性營造出靈異事件的驚悚氛圍，卻在即將以「鬼怪作祟」來解釋種種異象的發生之際，嚴謹地以深具邏輯性的推理破除迷信，讓案件回歸「人為之惡」，還「異界之物」清白。正當讀者認為原來所謂的靈異現象是人造產物時，超乎常理的不可思議現象卻又驟然發生，迫使讀者再度進入實話怪談的非日常世界裡。

提到將「實話怪談」結合推理元素的作家，最先想到的現代代表當屬「三津田信三」，然而《影踏亭怪談》風格和三津田信三老師那種「比起推理更傾向於怪談氛圍的營造」截然不同。三津田信三老師的作品具有『從日常（現實）突然進入非日常（虛構）狀態，經歷過不可思議的恐怖體驗後，又突然回歸日常（現實），一切歸於平靜』的弧線；而《影踏亭怪談》則是現實與虛構並行，並且接連出現「人為行動干擾（或是召喚）異界，而後引來異界之物的反撲」的狀況，將實話怪談跳脫僅限於口耳相傳的傳統框架，明確地讓讀者驚覺到虛構與現實世界早已界線不明的真相。為了強化這個特點，作者特地在序中提到《影踏亭怪談》收錄的幾則怪談皆是他實際聽聞的神秘經驗，而非完全憑空想像杜撰。至於實情是否真是如此，端看讀者閱讀《影踏亭怪談》時的個人感受。

遊走在虛與實之間，是以怪談為題材的小說最重要的立足點，《影踏亭怪談》帶給我的感受卻是實多於虛。簡單來說，在故事走到尾聲之前，我其實並未因這些怪談內容和書中提到的怪異現象產生怪談故事應有的恐怖感，而是有種「可以解釋的是人為之惡，不能解釋的是神秘力量造成的懸疑」的奇妙感受。然而本書的收尾卻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並且留下未完待續的懸念，讓人引頸期盼續作的誕生。

《影踏亭怪談》表面上雖然是集結各個受訪者不可思議的靈異體驗之說，但實際仍是寫「人」——以恐怖駭人的靈異說法掩蓋人性的黑暗面，再由主角呻木叫子揭開覆蓋其上的神秘面紗，露出躲藏在怪談背後的人心算計與惡意，讓讀者自行比較究竟是滲入現世作祟的異界之物邪惡，還是利用怪談作惡的人類更為邪惡？這便是本書留給讀者最大的懸疑之處。